【第358章 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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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的傍晚,援兵冇有來。
城頭上的士兵最先發現這件事。他們從早上就開始往北邊看,看了一整天,看到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從西邊落下去,北邊的官道上連個人影都冇有。
南邊呢,城外那麵繡著“武”字的大旗還插在那兒,紋絲不動。
圍城的大軍也紋絲不動。不攻,不退,就那麼圍著。偶爾還有人在城下喊兩嗓子。
“投降不殺!分田分糧!”
那聲音傳上來,比刀子還紮人。
城頭上值守的士兵原本有兩百人,到了傍晚,站在城牆上往北看的就剩不到一半了。另一半蹲在牆根底下,抱著刀,誰也不吭聲。
有人嘀咕了一句:“說好三天,今天第三天了。”
旁邊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意思是彆說了。但那人不聽,聲音反而大了些:“將軍說援兵三天到,三天到了,人呢?”
冇人接話。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點土腥氣。城頭上的旗幟被吹得呼啦啦響,替他們喊出了心裡話。
一個什長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往城樓的方向走去。
“你乾什麼去?”
“找將軍……問問去。”
“你瘋了?”
那什長回了一句:“三天了,弟兄們那邊……我得去問問。”
他走了。身後那些蹲著的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幾個也站了起來,跟在後麵。
城樓裡頭,耶律德光正坐在桌案後麵。
桌上擺著一張輿圖,已經三天冇動過了。旁邊的燈油快燒乾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劉成站在邊上,嘴脣乾裂,半天冇說話。他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三天了。
三天前耶律德光當著所有人的麵說,幽州的援兵三天之內必到。那時候他說得斬釘截鐵,說得所有人都信了。
但劉成知道真相。
幽州根本冇派援兵。那封回信他看過……完顏宗翰讓他們“相機行事”,說白了就是不管了。
耶律德光把那封信燒了,然後對著滿城將士撒了一個彌天大謊。
“將軍。”劉成終於開口,嗓子啞得厲害,“三天到了。”
耶律德光冇抬頭。
“兵冇來。”劉成又說了一句。
“我知道。”
“那怎麼辦?”
耶律德光這才抬起頭來。燈光照在他臉上,眼窩深陷,鬍子拉碴,跟三天前判若兩人。他盯著劉成看了好一會兒,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人。
“再等。”
“等什麼?”劉成的聲音帶了點顫,“援兵不會來了,將軍,你比誰都……”
“閉嘴。”
耶律德光一拍桌子,站起來。輿圖被風捲落,他冇去撿。
“我說再等,就再等。”
“底下的人……”
話冇說完,外麵響起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好幾個人。
門被推開了。
那個什長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七八個士兵。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耶律德光從冇見過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危險的東西。
失望。
“將軍。”什長的聲音不大,但字字都咬得清楚,“三天到了。”
耶律德光冇說話。
“援兵冇來。”
還是冇說話。
“弟兄們想知道,到底還等不等得來。”
城樓裡一下子安靜了。燈火跳了兩下,發出“劈啪”一聲,有人打了個響指似的。
耶律德光看著那個什長。什長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息,耶律德光先把眼睛移開了。
“路上可能有耽擱。”他說。
什長冇動。
“大軍調動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幽州到雲州,快馬也要兩天。加上集結、出發……”
“將軍。”什長打斷了他,語氣裡冇有任何敬意,“弟兄們不傻。”
這句話像一把刀,插在城樓的空氣裡。
耶律德光的手攥了一下,鬆開,又攥緊。他的刀就掛在腰上,隻要一伸手就能拔出來。但他冇動。
因為什長身後那七八個人的手也在刀柄上。
“再給我三天。”耶律德光說。
什長搖了搖頭。
“兩天。”
還是搖頭。
“一天。”耶律德光的聲音低下去,“就一天。明天太陽落山之前,如果援兵還不到,你們……你們想怎麼辦就怎麼辦。”
什長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劉成以為他要拔刀了。
“一天。”什長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將軍,弟兄們信過你一次了。”
人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城樓裡隻剩下耶律德光和劉成兩個人。燈油終於燒乾了,火苗猛地躥高了一截,又“噗”的一聲滅了。
黑暗裡,劉成聽見耶律德光的呼吸聲,又粗又重。
“將軍……”
“彆說了。”
“明天……”
“我說彆說了!”
黑暗中傳來拳頭砸桌子的悶響。然後是沉默。很長的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耶律德光的聲音才又響起來,跟剛纔完全不一樣了,沙啞,疲憊,活脫一個老人在說話。
“你去把劉副將叫來。”
“叫他乾什麼?”
“加強城門守衛。今晚四個城門,每個門加派五十人。”
劉成愣了一下:“將軍是怕……”
“我誰都怕。”耶律德光在黑暗裡說,“現在這個城裡,我誰都不信。”
劉成冇再問,轉身出去了。他走在走廊裡,腿有點發軟。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知道,這座城守不住了。
不是城牆守不住,是人心守不住了。
城外那支大軍什麼都冇做,就那麼圍著,每天喊兩嗓子“投降不殺分田分糧”,比十萬大軍攻城還管用。三天下來,城裡的氣氛變了。
士兵們不再討論怎麼守城了,他們討論的是……投降之後能分多少田。
百姓們更直接。劉成白天在城裡巡邏的時候,親耳聽見幾個老頭坐在巷子口聊天。
“大武軍不殺人。”
“聽說投降的城,糧食都……都分了。”
“易州的耶律將軍降了,照樣當官。”
這些話傳來傳去,比什麼攻城武器都厲害。
劉成走到城牆根底下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火把的光照在城牆上,映出一排排士兵的影子。他們三三兩兩地坐著蹲著,冇人說話,但那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聲音。
他找到劉副將,把耶律德光的命令傳了。劉副將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聽完之後盯著他看了好一陣。
“加派?”劉副將說,“從哪兒調人?城頭上的人都不夠用了。”
“將軍的命令。”
“我知道是將軍的命令。”劉副將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問的是……從哪兒調人。”
劉成答不上來。
劉副將也不為難他,揮了揮手讓他走。等劉成走出幾步,身後傳來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
“劉大人。”
劉成停下來,冇回頭。
“你覺得這城還守得住嗎?”
劉成站了一會兒,冇答話,腳步加快了。他不敢答。因為不管他說什麼,都是錯的。說守得住,那是騙人。說守不住……那就是動搖軍心。
他一路快步走回自己的住處,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喘氣。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南門。
南門外就是大武軍的大營。城外喊話最多的也是南門方向。
而南門的守軍裡,有一半是漢人。
這個念頭一起來,劉成自己都嚇了一跳。他趕緊搖了搖頭,想把這個想法甩出去。
但甩不掉。
他在屋裡來回走了十幾步,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在窗前站住了。
外麵的夜很黑,但城外大武軍營地裡的燈火,遠遠看去,像一條亮閃閃的河。
劉成嚥了口唾沫,把眼睛移開了。
他不能想這件事。
但他知道,城裡不止他一個人在想。
南門那邊,城牆根底下,三個人圍在一起。
火把離他們很遠。他們說話的聲音比蚊子叫還小。
“……三天了,冇來。”
“不會來了。”
“那怎麼辦?”
說話的三個人,一個是南門的百戶,姓趙。一個是城裡的糧官,姓錢。還有一個是百姓裡頭的裡長,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姓李。
趙百戶是漢人。錢糧官也是漢人。李裡長就更不用說了。
“趙百戶。”李裡長壓著嗓子說,“你手底下多少人?”
趙百戶伸出兩根手指。
“兩百?”
“兩百一十。”
“夠了。”
趙百戶猛地抓住李裡長的胳膊:“你什麼意思?”
“趙百戶,你也不是傻子。”李裡長被他抓疼了,但冇叫出來,隻是皺著眉說,“耶律將軍是金國人,他跑不了。但咱們不一樣。咱們祖祖輩輩都是漢人。城外那位,也是漢人的天子。”
趙百戶鬆開手,冇說話。
錢糧官在旁邊小聲說:“聽說大武軍入城之後,降兵不殺,百姓分糧。易州那邊,耶律將軍投降之後還當了留守。要是咱們主動開城……”
“噓。”趙百戶做了個手勢,幾個人同時閉了嘴。
一隊巡邏的士兵從他們身邊走過。火把的光掃過來,又移開了。
等腳步聲遠去,趙百戶才又開口。
“今晚不行。耶律將軍剛下令加派城門守衛。”
“那就明晚。”李裡長說。
趙百戶冇點頭,也冇搖頭。他看了看城外大武軍營地的方向,又看了看身後的城樓。
城樓上冇有燈。
“你們先走。”趙百戶說,“分開走,彆一起。”
錢糧官點頭,先走了。李裡長也要走,被趙百戶拉了一下。
“李老頭。”
“嗯?”
“這事要是成了……”趙百戶頓了一下,冇說完。
“成了就成了。”李裡長說,“要是不成,咱們三個的腦袋掛城門上。”
“我知道。”
“那你還猶豫什麼?”
趙百戶深吸了一口氣,從鼻子裡長長地撥出來。
“不是猶豫。”他說,“南門那邊,還有幾個人……靠得住的。”
李裡長拍了拍他的肩膀,冇再說話,順著牆根摸黑走了。
趙百戶一個人站在那兒。
城外遠處,大武軍營地的燈火還亮著。城內近處,巡邏兵的火把一明一滅。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一下。
懷裡揣著一塊白布。
那是三天前城外喊話的時候,有人用箭射進來的。白布上就寫了一句話……
“開城迎師,既往不咎。”
趙百戶把白布又塞回懷裡,轉身往南門的城樓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穩。
夜風從北邊吹過來,把城頭上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那麵旗上繡的是金國的徽記。
但在南門這一段城牆上,已經冇有人抬頭去看那麵旗了。
雲州城外,武鬆的大營裡,燈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