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南風起】
------------------------------------------
武鬆冇答話,把油燈撥亮了些。屋裡一下子明瞭,能看見他臉上的神色——不像剛纔喝酒時候那麼鬆快了。
"你自己看。"武鬆把信遞過去。
林沖接過來,湊到燈下。
信是燕青親筆寫的,字跡潦草,看得出是趕著寫的。林沖一行行看下去,眉頭越皺越緊。
"方天定……"他念出聲來,"在江南大肆招兵買馬,囤積糧草,已有三萬餘人。還派人聯絡舊部,說是要……"
他冇念下去。
武鬆坐到椅子上,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說是要什麼?念。"
"說是要加強實力,隨時準備應對北方局勢變化。"林沖把信放下,"武二哥,他這是在防著咱們。"
外頭傳來腳步聲。陳正推門進來,臉上帶著酒意,但眼神還清醒:"陛下,我聽見了。"
"都進來吧。"武鬆擺擺手。
陳正走進來,看了看林沖手裡的信:"燕青的?"
"嗯。"林沖把信遞給他。
陳正看完,把信往桌上一拍:"方天定這是什麼意思?咱們和他可是盟友,一起抗金的戰友。他現在暗地裡擴充兵力,這是要乾什麼?"
"防著咱們。"武鬆站起身,走到窗邊,"陳正,你覺得方天定現在會信誰?"
陳正沉吟片刻:"他父親方臘雖然和陛下有過節,但那都是多年前的事了。如今金國是大敵,咱們和他應該同仇敵愾纔對。"
"應該?"武鬆冷笑一聲,"陳正,你太天真了。"
林沖問:"武二哥的意思是……"
武鬆冇回頭,聲音沉沉的:"方天定不是傻子。他雖然和咱們聯手抗金,但他心裡清楚,金國退了之後,天下就剩咱們兩家了。"
他頓了頓。
"他現在做的,和我打算做的,其實是一樣的。"
陳正倒吸一口涼氣:"陛下是說……"
"雙方都在準備。"武鬆轉過身來,燈火映在他臉上,"金國是外敵,暫時可以放下私仇聯手對付。但金國一退,該算的賬還得算。"
林沖握緊了拳頭:"那這盟約……"
"盟約還在。"武鬆說,"隻要金國還在北邊虎視眈眈,這盟約就得繼續。但盟約之下,各自準備,這也是人之常情。"
陳正走上前兩步:"陛下,那咱們怎麼辦?"
武鬆冇立刻回答。
屋裡安靜了一陣,隻聽見外頭的風聲。
"信上說他有三萬人,"武鬆開口了,"燕青的情報向來準。三萬人,加上他原本的底子,他現在手裡至少有五六萬人馬。"
"五六萬人……"林沖沉聲道,"這可不是小數目。"
"不止。"武鬆搖搖頭,"江南富庶,隻要給他時間,五六萬能變十萬。"
陳正問:"那咱們……"
"咱們也得準備。"武鬆走回桌邊,拿起那封信看了看,然後折起來,揣進袖子裡,"但現在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為什麼?"林沖不解。
"因為金國還冇退。"武鬆說,"完顏宗弼雖然敗了幾仗,但他手裡還有十幾萬大軍。這時候要是咱們和方天定翻臉,隻會讓金國漁翁得利。"
陳正點點頭:"陛下說得對。"
武鬆繼續說:"所以,表麵上咱們還是盟友,該配合的還得配合。但私底下……"
他頓了頓。
"私底下,該做的準備一樣不能少。"
林沖問:"陛下打算怎麼做?"
"傳令下去,各州府加緊訓練新兵。糧草要囤,軍械要備。"武鬆的聲音低下去,"還有,讓燕青繼續盯著方天定的動向。他一有風吹草動,立刻來報。"
"是。"林沖應道。
陳正在旁邊插嘴:"陛下,要不要派人去試探一下方天定的態度?"
武鬆搖頭:"不用。"
"為什麼?"
"試探了又如何?他說什麼你都信?"武鬆冷笑,"現在這個局麵,誰都不傻。他知道咱們在防他,咱們也知道他在防咱們。這事兒,說破了反而不美。"
陳正想了想,點點頭。
林沖突然問:"武二哥,你覺得方天定會不會主動來打咱們?"
武鬆看了他一眼:"你覺得呢?"
"我覺得……不會。"林沖說,"他現在兵力雖然不弱,但要真打起來,他未必是咱們的對手。他應該也知道這一點。"
"你說得對。"武鬆點頭,"方天定這個人,我瞭解。他能忍。當年方臘兵敗的時候,他能帶著殘部逃到江南,一躲就是好幾年。這種人,不會輕易動手。"
"那他現在擴充兵力是為了……"
"防守。"武鬆說,"他在給自己留後路。萬一哪天咱們撕破臉,他至少有本錢談條件。"
陳正沉默了一會兒,問:"陛下,如果將來真的……打起來了,您有把握嗎?"
武鬆冇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色。
夜風吹進來,帶著秋天的涼意。
"把握?"他低聲說,"打仗這種事,誰敢說有十成把握?但我知道一點……"
他轉過頭,看著林沖和陳正。
"天下不能有兩個主。這個道理,我懂,方天定也懂。遲早有一天,咱們得有個了斷。"
林沖和陳正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
"今晚的事,你們兩個知道就行了。"武鬆說,"周老將醉了,魯大師傷著,彆讓他們操心。"
"那明天……"陳正問。
"明天早朝,正常議事。"武鬆說,"該商量的糧草軍械,一樣不落。但方天定的事,暫時不提。"
"是。"
林沖站起身,抱拳道:"陛下,臣先回去了。"
"等等。"武鬆叫住他。
林沖停下腳步。
"林教頭,你覺得方天定手下那些將領,誰最厲害?"
林沖想了想:"鄧元覺。當年方臘手下第一猛將,武藝不在我之下。"
"嗯。"武鬆點點頭,"還有呢?"
"陸文龍。"林沖說,"年輕,但有勇有謀。當年方臘兵敗,就是他幫方天定逃出來的。"
武鬆沉默了一會兒。
"這兩個人,都不好對付。"他說,"以後要是真打起來,得想辦法先除掉他們。"
林沖眼睛一亮:"陛下是說……"
"現在還不是時候。"武鬆擺手,"先看看再說。"
林沖和陳正抱拳告退。
屋裡隻剩下武鬆。
他站在門口,又往南邊看了一眼。
方天定。
那個當年在自己麵前卑躬屈膝,後來又一起聯手抗金的年輕人,如今成了最大的隱患。
武鬆歎了口氣。
有些事情,就是這麼無奈。
他走回桌邊,把袖子裡的信又拿出來,展開,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三萬人。
招兵買馬。
囤積糧草。
聯絡舊部。
每一條都在告訴他:方天定在準備。
準備什麼?
準備最壞的情況。
武鬆把信摺好,壓在硯台底下。
他冇有躺下,而是又坐回椅子上,盯著那盞快要燃儘的油燈發呆。
當年和方天定聯手抗金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隻是冇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金國還冇打退,盟友已經在互相防備了。
這就是權力。
這就是天下。
容不下兩個主。
武鬆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戶冇關,冷風往裡灌。他冇有去關,就那麼站著,讓風吹在臉上。
他想起當年和方天定第一次見麵。
那時候方天定帶著方臘的人馬來求援,說金國是共同的敵人。
武鬆答應了。
不是因為相信方天定,是因為金國確實是大敵。
兩家聯手,各取所需。
但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盟約,不會長久。
現在看來,他冇有猜錯。
武鬆冷笑一聲。
也好。
與其裝模作樣地做盟友,不如早點攤牌。
他回到桌邊,把壓在硯台下的信又拿出來,看了看最後幾行字。
燕青在信裡說,方天定最近派人去了好幾處,聯絡他父親的舊部。那些當年跟著方臘打天下的人,有不少還活著,散落在江南各地。方天定這是要把他們重新聚起來。
還有一條情報:方天定在加固杭州的城防,調集糧草,看樣子是在準備長期作戰。
武鬆把信又折起來,揣進袖子裡。
長期作戰。
好啊。
那就看看誰耗得過誰。
燈芯爆了一下,濺出幾點火星。武鬆伸手,把燈芯往上挑了挑。火苗重新旺起來,照亮了他的臉。
那張臉上冇有醉意,冇有笑意,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獵人盯著獵物時的那種專注。
但這個獵物,也在盯著他。
外頭的風越來越大了。
武鬆聽著風聲,忽然想起今晚喝酒時林沖說的話。
"若不是跟了武二哥,我這條命早冇了。"
是啊,兄弟們跟著他,從梁山一路走到今天,不容易。好不容易打下了這片江山,好不容易讓大傢夥過上了安穩日子。
不能讓方天定攪局。
也不能讓金國趁虛而入。
得想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武鬆站起身,把桌上的茶碗端起來,一飲而儘。
茶已經涼透了,喝下去一股涼意直透心底。
他走到床邊,脫了外衣,躺下。
但他冇有閤眼,而是盯著房梁發呆。
方天定在準備,他也得準備。
但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至少,要等金國退了再說。
武鬆翻了個身,閉上眼。
風聲呼呼響著,吹得窗戶哐當哐當響。
他冇有起來關窗。
就讓風吹著吧。
反正,睡不著。
窗外,南邊的天空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武鬆知道,那邊有個人,也在盯著這邊。
這一夜,註定無眠。
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聲。是夜巡的士兵在巡視。
武鬆聽著這聲音,慢慢進入了淺眠。
夢裡,他又回到了戰場。
金國的鐵騎鋪天蓋地湧來,他和方天定並肩作戰,殺得昏天黑地。
但戰鬥結束後,兩人轉過身,刀卻對準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