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林沖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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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的手掌重重拍在聚義廳的桌案上。
滿堂嘩然。
幾十號頭領齊刷刷看向堂上那人,不知道今天這是唱的哪一齣。宋江平日裡最講兄弟和氣,幾時見他這般動怒過?
"眾位兄弟!"宋江站起身,環視四周,"朝廷使者這幾日都在山下候著,咱們總得給個說法!"
武鬆坐在角落,端著茶碗,眼皮都冇抬。
他昨夜睡得極好,今早被喊來開會的時候,心裡就有了數宋江憋不住了。上次使者被自己揪著衣領嚇得半死,宋江臉上掛不住,這幾天一直在私下串聯。現在是要把事情放到明麵上來說了。
"使者雖然態度不好,但朝廷的意思是明明白白的。"宋江的聲音壓了下來,語氣變得懇切,"招安,是朝廷給咱們的一條活路啊!"
吳用在一旁點頭,適時開口:"哥哥說得對。咱們梁山雖然兵強馬壯,可畢竟是落草為寇,名不正言不順。若能受朝廷招安,從此洗去賊名,光宗耀祖,豈不是美事?"
"呸!"
一聲脆響,有人把茶碗摔在地上。
眾人循聲看去,是魯智深。
這和尚滿臉怒氣,手指著吳用的鼻子罵道:"什麼狗屁招安!讓灑家去給那些狗官磕頭?想都彆想!"
"大師息怒……"宋江剛想勸,又被打斷。
"息什麼怒!"魯智深站起來,"灑家上梁山是來殺貪官的,不是來當朝廷走狗的!"
吳用臉色一沉:"大師此言差矣,招安之後,咱們便是朝廷的人,何來走狗一說?"
"放屁!"魯智深一拳砸在柱子上,"朝廷的人?那些狗官害了多少百姓?灑家在五台山時就聽說了,高俅那廝……"
"大師!"宋江提高嗓門,"今日議事,不是吵架的。你有你的想法,彆人也有彆人的想法。咱們梁山講兄弟情義,總得讓眾人都說說心裡話。"
他這話一出,魯智深倒不好再罵。
宋江掃視一圈,目光落在幾個人身上:"花榮兄弟,你怎麼看?"
花榮站起來,抱拳道:"大哥怎麼說,小弟就怎麼做。"
宋江滿意地點點頭,又問:"戴宗兄弟?"
"聽大哥的。"
"李逵兄弟?"
李逵撓撓頭,憨笑道:"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大哥讓俺乾啥,俺就乾啥!"
一連問了七八個人,都是支援招安的。
宋江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他故意繞開武鬆和魯智深,隻挑自己的嫡係來問,就是要營造出一邊倒的氣勢,讓那些觀望的人看清楚大勢所趨,不可違逆。
武鬆冷眼旁觀,心裡暗笑。這套路放在後世,叫"引導輿論"。宋江玩得挺溜,可惜他低估了一件事。
人心這東西,不是靠站隊就能壓住的。
"既然眾位兄弟都覺得招安是條出路……"宋江清了清嗓子,正要做總結,忽然
"且慢。"
一個聲音從側邊傳來,不高不低,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說話的是林沖。
這位八十萬禁軍教頭,自從上了梁山就很少在議事時開口。他性子隱忍,不愛出風頭,宋江拉攏他好幾次,他都是不冷不熱地應著。今天眾人還以為他會繼續沉默,誰知道他居然站了出來。
宋江臉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隨即恢複如常:"林教頭有話要說?"
林沖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槍。他冇有看宋江,而是掃視了一圈聚義廳裡的眾人,最後目光落在那張掛著"替天行道"四個大字的杏黃旗上。
"各位兄弟。"林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寒意,"招安這事,我本來不想多說。但今天既然大哥問了,我就說幾句心裡話。"
宋江嘴角抽了抽:"林教頭請講。"
"我林沖……"林沖頓了頓,拳頭慢慢攥緊,"與朝廷有血海深仇。"
這話一出,滿堂皆靜。
就連一直在旁邊嘻嘻哈哈的李逵都閉上了嘴。
"高俅那廝害我家破人亡,妻子被他兒子逼死,我險些死在野豬林。"林沖的聲音開始顫抖,"若不是魯大師相救,我林沖的骨頭早就爛在那片荒地裡了!"
魯智深重重點頭:"說得好!"
林沖繼續道:"我上梁山,不是為了招安,不是為了當官,是因為我已經無路可走!朝廷對我做了什麼?流放、追殺、火燒草料場!我對朝廷還有什麼指望?"
他猛地轉向宋江,眼中殺意畢露:
"招安之事,恕難從命!"
這八個字,一字一頓,砸在每個人心頭。
宋江臉色鐵青。
他萬萬冇想到,林沖會在這個時候跳出來唱反調。這人平日裡不聲不響的,怎麼今天突然像變了個人?
吳用眯起眼睛,目光在林沖和武鬆之間來回掃了幾遍。
武鬆還是那副樣子,端著茶碗,好像一切都與他無關。但吳用何等精明,哪裡看不出端倪?林沖和武鬆前幾天才一起練過武,今天林沖就突然發難這裡頭要說冇有武鬆的手筆,打死他都不信。
"林教頭,你的仇恨,我們都理解。"吳用開口了,語氣溫和,"但招安之後,咱們便是朝廷的人,屆時找機會對付高俅,豈不是更加方便?"
"方便?"林沖冷笑一聲,"吳軍師,我問你,招安之後,我能殺高俅嗎?"
吳用噎住了。
林沖逼問道:"高俅是太尉,是天子近臣。招安之後,我林沖不過是個降將。我有什麼資格殺他?我敢殺他嗎?我殺得了他嗎?"
吳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殺不了。"林沖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更加森寒,"招安,換來的不是報仇的機會,是給仇人當狗的資格。"
這話太狠了。
聚義廳裡鴉雀無聲。
許多人的臉色都變了。林沖的遭遇,梁山上誰不知道?高俅害他家破人亡,他忍了這麼多年,今天終於說出了心裡話。
宋江的臉已經黑得像鍋底。
他原本以為局麵儘在掌控,隻要營造出一邊倒的聲勢,那些中間派自然會倒向他。可林沖這一鬨,所有的佈置全都打了水漂。
更可怕的是,林沖的話太有殺傷力了。
"血海深仇"、"家破人亡"、"給仇人當狗"這些字眼像刀子一樣戳進每個人心裡。梁山上有幾個是冇被朝廷逼過的?林沖的遭遇,不就是很多人的縮影嗎?
"林教頭說得對!"魯智深大聲附和,"灑家支援林教頭!"
"我楊誌也不願招安!"楊誌也站了起來,"朝廷要殺我的時候,可曾想過我楊家世代為將?"
一時間,反對的聲音此起彼伏。
宋江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看向吳用,吳用卻微微搖頭現在這個局麵,再說什麼都是火上澆油。
武鬆終於放下茶碗,站起身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
"既然林教頭都說了心裡話,我武鬆也說幾句。"武鬆的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的喧嘩,"招安這事,我的態度大家都知道。但今天我不想再說招安好不好的問題,我隻想問一句"
他看向宋江,嘴角挑起一絲冷笑:
"大哥,你準備怎麼處置這使者?"
宋江臉上的肌肉跳了跳。
這個問題太刁鑽了。
使者被武鬆揪著衣領嚇得半死,現在還在山下養傷。宋江想招安,就得好好安撫使者;可使者那副傲慢嘴臉,眾兄弟都看在眼裡。他要是對使者太好,反招安派肯定會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此事……容後再議。"宋江擠出一句。
"容後?"武鬆追問,"使者被人揪著衣領,這事傳回朝廷會怎麼說?是說咱們梁山冇誠意,還是說使者自己惹禍?"
宋江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武鬆不再追問,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林教頭,回頭我找你喝酒。"
林沖重重點頭:"好。"
武鬆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聚義廳。
身後傳來吳用壓低的聲音:"哥哥,這事怕是比咱們想的要棘手……"
宋江冇有回答。
他站在堂上,看著武鬆遠去的背影,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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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義廳外,陽光正好。
武鬆走在山路上,腳步不緊不慢。
林沖今天的表態,比他預想的還要猛。看來自己那天說的話,是真的戳進了這位八十萬禁軍教頭的心窩子裡。林沖這個人,表麵上隱忍,骨子裡卻是個極有血性的漢子。隻是被逼得太狠,把那股勁都壓在心底了。
現在,這股勁終於爆發出來。
武鬆心裡清楚,今天這一鬨,宋江對自己的忌憚必然會更深。吳用那老狐狸肯定已經猜到林沖是受了自己的影響。
不過,這正是他想要的。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與其讓宋江在暗中使絆子,不如把矛盾擺到檯麵上來。隻要有足夠多的人站在反招安這邊,宋江就不敢輕舉妄動。
前方傳來一陣腳步聲。
武鬆抬頭一看,是史進。
"二哥!"史進跑過來,滿臉興奮,"剛纔廳裡的事俺都聽說了!林教頭當眾發難,把宋大哥氣得臉都綠了!"
武鬆拍了拍他的肩膀:"訊息傳得夠快。"
"可不是!"史進咧嘴一笑,"二哥,你說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
武鬆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遠處的樹林。
那裡有一道目光,正盯著自己。
武鬆收回視線,臉上神色如常:"走,去我那兒坐坐。"
史進應了一聲,跟在武鬆身後。
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儘頭。
樹林深處,一個黑影從樹後探出半個腦袋,盯著那兩道遠去的身影,然後掏出一塊皺巴巴的布條,又在上麵添了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