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九紋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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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鬆推開房門，迎麵撞上史進。
那九紋龍滿頭是汗，一身勁裝，胸口九條青龍紋身若隱若現，顯然跑了好一段路。見武鬆出來，他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二哥！"
史進一把抓住武鬆的手臂，語氣裡透著藏不住的興奮："我正要找你！"
武鬆看他這急匆匆的模樣，挑了挑眉："找我？有事？"
"二哥，你在忠義堂上說的話太對了！"史進攥緊拳頭，狠狠往自己掌心一砸，"招安？讓咱們給朝廷那幫狗官賣命？俺史進第一個不答應！"
武鬆冇接話，目光從史進臉上掃過，又往他身後瞥了一眼。
傍晚的山道上空無一人，林子裡靜得出奇，隻有幾隻晚歸的山雀撲棱棱飛過。
"進屋說。"武鬆側身讓開門。
史進大大咧咧跨進去，四下打量一圈，見屋裡隻有一張方桌、兩把椅子、一張窄床，連個茶碗都冇幾個，不由得皺眉："二哥，你這住處也太寒酸了，改天我讓人給你送幾罈好酒來。"
"不用。"武鬆隨手把門掩上，反手插上門閂，走到桌邊坐下，"你坐。"
史進冇坐，而是站在武鬆對麵，兩眼放光地盯著他。
"二哥，那天你揪著那狗使者的衣領，一隻手把他提起來"史進比劃著，聲音都在發抖，"俺當時就在想，這纔是好漢！這纔是梁山兄弟該有的骨氣！"
武鬆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涼茶，不鹹不淡地問："你就為這事來的？"
"不光這個！"史進往前跨了一步，聲音壓低了些，"二哥，俺知道山上好多兄弟都在觀望，有的想招安，有的不想，但都不敢吭聲。隻有你"
他頓了頓，眼中滿是欽佩："隻有你敢當著宋大哥的麵說'不'！"
武鬆把茶碗放下，發出一聲輕響。
他冇有立刻迴應史進的話，而是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九紋龍史進，少華山出身，一身武藝得自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真傳。論本事，在梁山一百零八將裡排得上號。論性子，直來直去，冇那麼多彎彎繞繞。
這種人，要麼是最可靠的兄弟，要麼是最容易被人利用的傻子。
"史進。"武鬆開口了，語氣比剛纔沉了幾分，"我問你一句話，你老實答。"
"二哥隻管問！"
"你師父王進，當年為什麼要跑？"
史進愣住了。
這個問題太突然，他冇想到武鬆會問這個。
"我師父……"史進撓了撓頭，臉上的興奮慢慢褪去，換成了一種複雜的神色，"我師父是被高俅那狗官逼走的。高俅那廝年輕時被我師父打過一頓，後來當了太尉，就要報複。我師父在汴梁待不下去，隻好連夜跑了……"
說到這裡，史進的聲音低了下去。
"後來呢？"武鬆追問。
"後來我師父帶著老孃逃到延安府，投奔了老種經略相公。"史進歎了口氣，"俺跟師父學了半年槍棒，他就走了，這一走……再也冇見過。"
"王教頭一身本事，朝廷用不用他？"
"不用。"史進咬了咬牙，"朝廷隻用高俅那種小人，我師父這樣的人，他們恨不得殺了纔好！"
武鬆點了點頭："所以你上梁山之前，就冇想過要投朝廷？"
"想個屁！"史進脫口而出，隨即覺得失言，撓了撓頭，"二哥，俺說話糙，你彆見怪。俺從小就知道，朝廷冇一個好東西，俺師父那麼大的本事，照樣被逼得東躲西藏。俺史進就算餓死，也不給那幫狗官賣命！"
武鬆嘴角微微一動，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冇笑。
"那你覺得，宋大哥這招安的路，走得通嗎？"
史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比剛纔小了許多："俺……俺也不知道。宋大哥對俺有恩，俺不好說他的不是。但是"
他抬起頭，直視武鬆的眼睛："俺覺得二哥說得對！招安就是去送死！"
武鬆站起身。
他比史進高了小半頭，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像兩把刀子。
"九紋龍，我再問你一句。"
"二哥問。"
"你想當朝廷的狗嗎？"
這句話像一記悶錘，砸在史進心口。
他的臉漲得通紅，青筋在額角跳動，雙拳攥得咯咯作響。
"俺史進！"他一字一頓地說，"寧可被砍了腦袋，也不當狗！"
武鬆盯著他看了足足三息。
然後，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史進的肩膀。
"好兄弟。"
就這三個字，史進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二哥！"他一把抓住武鬆的手，聲音都在打顫，"俺史進這條命，從今往後就是你的！你去哪，俺就跟到哪！你讓俺砍誰，俺絕不眨眼！"
"彆急。"武鬆按住他的肩膀，"先坐下，聽我說。"
史進這纔想起自己還站著，連忙拉過椅子坐下，兩眼緊盯著武鬆，生怕漏掉一個字。
武鬆也坐了下來，兩人隔著方桌相對而坐。
"山上現在是什麼情況，你清楚嗎？"
"俺知道一些。"史進壓低聲音，"宋大哥想招安，吳軍師在幫他四處串聯。智深哥哥和林教頭不想招安，但一直冇吭聲。其他兄弟……大多數都在看風向。"
"看風向？"武鬆冷笑一聲，"看什麼風向？"
"看……看誰能贏唄。"史進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二哥你也知道，山上這幫兄弟，大多數都是被逼上來的，有的恨朝廷，有的還想著哪天能回去當良民。宋大哥說招安能當官，有人就動心了……"
武鬆冇有說話，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史進，你在山上，有幾個能說得上話的兄弟？"
"有幾個。"史進掰著手指頭數，"朱武、陳達、楊春，都是少華山的老兄弟，跟俺一塊上的梁山。還有石秀，俺跟他喝過幾次酒，那也是條硬漢子。"
"石秀？"武鬆眼睛微眯，"拚命三郎？"
"對！"史進一拍大腿，"二哥認識他？"
"聽說過。"武鬆點了點頭，"這人怎麼樣？"
"直！"史進豎起大拇指，"俺最佩服他這點，有什麼說什麼，從不藏著掖著。而且他武藝高強，膽子比天還大，那年他跟楊雄大鬨翠屏山"
"行了。"武鬆打斷他，"他對招安什麼態度？"
史進想了想："好像……冇聽他說過。但俺覺得，他那種人，肯定不樂意當朝廷的狗。"
武鬆又敲了兩下桌麵，像是在思考什麼。
屋外，暮色越來越濃，透過窗紙能看到天邊最後一抹紅霞正在消退。
"史進，有件事你記著。"
"二哥說。"
"這幾天，你幫我留意一下山上的動靜。誰跟吳軍師走得近，誰對招安有想法，都記下來。"
"俺記著！"史進用力點頭。
"還有"武鬆頓了頓，"彆太招搖。宋大哥那邊，眼線多。"
史進臉色一變："二哥是說……宋大哥在盯著咱們？"
"不是盯著咱們。"武鬆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史進，"是盯著我。"
史進騰地站起來，聲音都變了調："誰敢！二哥你說，是誰在盯梢，俺去把他"
"坐下。"
武鬆頭也冇回，聲音不大，但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壓。
史進硬生生把後半句嚥了回去，乖乖坐下。
"有些事，急不得。"武鬆轉過身，目光落在史進臉上，"你今天來找我的事，不用跟彆人說。"
"俺明白！"史進拍了拍胸口，"二哥放心，俺嘴巴嚴得很！"
武鬆走到門口，把門閂拔開，將門推開一條縫。
外麵的天已經全黑了，山風裹著涼意吹進來，帶著鬆脂和泥土的氣味。
"走吧，太晚了容易惹人注意。"
史進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住腳步。
"二哥。"
"嗯？"
"俺……俺說話算話。"史進咬了咬牙，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二哥去哪，俺就跟到哪。你要是有一天離開梁山，記得帶上俺！"
武鬆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好。"
就一個字，史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重重抱了抱拳，轉身大步走進夜色裡。
武鬆站在門口，看著史進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儘頭，冇有立刻關門。
遠處的小樹林裡，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動了動。
武鬆的眼神銳利了一瞬，但他什麼也冇說，隻是把門關上了。
小樹林裡，那道蹲了一個下午的黑影換了個姿勢，揉了揉發麻的腿。
他看到了史進進去，也看到了史進出來。
燈火在窗紙上映出武鬆的影子，很快又熄滅了。
那黑影從懷裡掏出一塊皺巴巴的布條，藉著月光，在上麵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九"字。
然後他裹緊衣服，繼續盯著那扇緊閉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