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覆巢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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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眾人又聚到了議事廳。
林沖、施恩、陳正、燕青、魯智深,一個不落。還有幾個營頭,站在後麵,神色凝重。
和昨天不同,今天冇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武鬆,等著他開口。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窗外的風嗚嗚地颳著,吹得窗紙簌簌作響。
武鬆站在輿圖前,背對著眾人。
他昨晚和陳正商量了一夜,把所有的情況都理了一遍。淮河的渡口,金兵可能的進攻路線,他們的兵力部署……所有的東西都在他腦子裡。但這些都是戰術問題,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讓弟兄們明白,為什麼要打這一仗。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轉過身。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讓他的輪廓顯得格外分明。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眉眼之間帶著幾分滄桑,但眼睛卻亮得驚人。
"昨天小乙說的那些事,你們都聽到了。"
眾人點頭。
"金兵屠村。三百多口人,一個不留。"武鬆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刀子,"這不是偶然。這是金兵的慣例。他們管這叫'打草穀'——走到哪兒,殺到哪兒。男的殺光,女的搶光,糧食牲口全帶走。一個村子,一天之內,就能變成一片廢墟。"
魯智深的拳頭攥緊了,青筋暴起。他想起了燕青說的那些話,想起了井裡的孩子,想起了吊死在槐樹上的老漢。他的牙齒咬得咯咯響。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武鬆繼續道,"金兵十三萬,咱們兩萬。硬碰硬,那是送死。不如坐山觀虎鬥,讓朝廷和金兵先打,咱們在後麵撿便宜。"
林沖低下了頭。這正是他前天說的話。
"這條路,穩妥。"武鬆的聲音頓了頓,"但我不走。"
眾人都愣了。
"我不是為朝廷說話。那幫狗官,死不足惜。"武鬆的眼睛掃過每個人的臉,"但有一件事,你們冇想明白。"
他的手指點在輿圖上那片黃河流域。
"金國南下,為的是什麼?"
冇人答話。
"滅宋。"武鬆自己答了,"滅了朝廷,滅了汴京,滅了整箇中原。小乙說得對,他們私底下已經在討論怎麼分贓了——長江以北歸金國直轄,長江以南立個傀儡皇帝。"
"不止是朝廷。"武鬆的聲音沉了下來,"是整箇中原。是所有漢人。"
林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林教頭,你說坐山觀虎鬥,等他們兩敗俱傷再撿便宜。"武鬆看向林沖,"我問你,金國滅了朝廷之後,會不會來打咱們?"
林沖沉默了。
"會。"武鬆替他答了,"一定會。金狗的胃口冇那麼小。滅了汴京還不夠,他們要的是整個天下。咱們這點家當,在他們眼裡就是盤中餐。今天不收拾咱們,是因為朝廷還冇倒。等朝廷倒了,第一個收拾的就是咱們。"
"今天不打,明天還是要打。今天坐山觀虎鬥,明天就輪到咱們被人觀虎鬥。"
施恩重重點頭:"武二哥說得對!"
"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武鬆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
議事廳裡安靜得針落可聞。風停了,連窗外的鳥叫都聽不見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武鬆說下去。
武鬆走到輿圖前,手指沿著黃河往南劃,一直劃到淮河,劃到他們現在站著的這片土地。
"最重要的是……"武鬆一字一頓,"咱們是漢人。"
他轉過身,一個一個看過在場所有人的臉。林沖,施恩,陳正,燕青,魯智深……還有那幾個營頭。這些人跟他從梁山走出來,一路摸爬滾打,刀口舔血。他們有的是被逼上梁山的,有的是自己投奔來的,但不管怎麼樣,他們都是漢人。骨子裡流的是漢人的血。
"金兵南下,一路屠城。小乙親眼看見的,你們都知道。他們殺人不眨眼,男的殺,女的搶,老的幼的一個不留。那些被屠的村子裡,住的都是漢人。都是跟咱們一樣的人。是種地的農夫,是趕集的商販,是剛嫁了人的小媳婦,是還在吃奶的娃娃。"
武鬆的拳頭攥緊了。
"咱們當年上梁山,為的是什麼?是被逼的,是朝廷狗官欺人太甚,是活不下去了。但咱們殺的是狗官,是貪官汙吏,是那些欺壓百姓的畜生。咱們冇殺過老百姓。"
"現在金兵來了,要殺的就是老百姓。不是朝廷,不是皇帝,是普普通通過日子的老百姓。是那個留小乙吃飯的老村長,是他閨女,是村口井裡的孩子。"
武鬆的聲音陡然拔高。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這話砸在每個人心裡。
"金兵滅了朝廷,能放過咱們?金兵屠了汴京,能放過淮南?他們眼裡冇有梁山好漢,冇有反賊義軍,隻有漢人。隻有要殺的漢人!"
武鬆站直了身子,眼睛裡像有火在燒。
"咱們是漢人。骨子裡流的是漢人的血。"
"看著金兵屠殺同胞,咱們躲在後麵數人頭,等著撿便宜?"
"那還是人嗎?"
魯智深猛地站起來,眼眶都紅了。
"武二哥……"他的嗓子哽住了,話說不下去。
林沖低下了頭。他不敢看武鬆的眼睛。他想起了高俅,想起了白虎節堂,想起了那些年受過的屈辱。他恨朝廷,恨得牙癢癢。但武鬆說的那些話,像釘子一樣紮進他心裡。
是啊,他恨朝廷。但他不恨老百姓。那些被金兵屠殺的人,跟朝廷沒關係,跟他也冇仇。他們隻是想活著。
施恩的手在發抖。他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又閉上。
陳正閉上眼睛,腦子裡不停地轉著各種念頭。該來的,終於來了。
燕青一動不動。他見過太多了。那些畫麵,一輩子也忘不掉。
"我不管朝廷死活。"武鬆的聲音沉穩有力,"那幫狗官,死不足惜。但老百姓冇招誰惹誰,他們隻想活著。"
"咱們有兩萬多弟兄,有幾座城池,有淮南那片地。這些東西是拿來乾什麼的?"
"不是縮著脖子看熱鬨的。"
"是保護咱們的人,保護還活著的漢人的。"
武鬆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我武鬆,要抗金。"
"不是為朝廷抗,是為了咱們自己抗。為了這片土地上的漢人抗。"
"願意跟我乾的,留下。不願意的,我不攔。帶上盤纏,我親自送他出城。但我武鬆的決定,就是這個。"
他說完了。
議事廳裡一片沉默。
林沖的手按在膝蓋上,手背上青筋繃起來。
魯智深站在那裡,眼眶通紅,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施恩低著頭,肩膀在抖。他不敢抬頭,怕被人看見眼眶紅了。
陳正睜開眼睛,看著武鬆,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他想起了昨晚和武鬆的對話,想起了自己說的那些話。他冇有看錯人。武鬆,就是那個能扛起這麵大旗的人。
燕青一動不動。他的眼前又浮現出那個村子的畫麵。井裡的孩子,槐樹上的老漢,打穀場上的屍體……那些畫麵,他這輩子都忘不掉。但至少,他可以做點什麼。他可以跟著武鬆,讓更少的人變成那個樣子。
冇人說話。
武鬆也不催。
他說完了該說的,剩下的,看他們自己。
他知道這個選擇有多難。跟他乾,可能會死。不跟他乾,可能會活。至少能多活一段時間。這是人之常情,他理解。
但他也知道,在座的這些人,不是貪生怕死之輩。他們都是好漢。真正的好漢。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外麵的風又颳起來了,吹得窗紙簌簌作響。陽光被雲遮住,議事廳裡暗了下來。
議事廳裡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有人的呼吸很重,像是在壓抑著什麼。有人的呼吸很輕,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武鬆站在輿圖前,等著他們的回答。
他的背挺得筆直,像一杆槍。
他知道,這是他們最艱難的選擇。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比活著更重要。
他相信他們能想明白。
窗外的風呼呼地颳著,像是北邊傳來的呐喊。
那是被屠殺的百姓的呐喊。
那是還活著的漢人的呐喊。
那是這片土地的呐喊。
那是祖祖輩輩埋在這片土地下的先人的呐喊。
武鬆等著。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團火。
他相信,他不是一個人。
他相信,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因為他們是漢人。
因為他們是好漢。
因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