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白紙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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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青龍嶺的晨霧還冇散儘,方天定已經在石廳裡等著。
武鬆推門進來,方天定站起身,“武二哥,咱們談正事吧。”
“好。”武鬆在對麵坐下。
方天定揮了揮手,周文捧著一捲紙走上來,在桌上鋪開。
“在下想了一夜,”方天定指著紙上的字,“咱們的買賣,得有個章程。”
武鬆掃了一眼,上麵寫著幾行字,墨跡還新。
“念。”
周文清了清嗓子,“第一條,兩家互不侵犯。我方不進武頭領轄境,武頭領也不進我方轄境。”
武鬆點點頭。
“第二條,”周文繼續念,“共抗朝廷。朝廷若打武頭領,在下出兵牽製。朝廷若打在下,武頭領出兵策應。”
“這條要改。”武鬆開口了。
方天定抬眼看他,“哪裡不妥?”
“什麼叫牽製?什麼叫策應?”武鬆敲了敲桌子,“說清楚。朝廷五萬人來,出多少兵?十萬人來,出多少兵?”
方天定笑了,“武二哥果然是做大事的人,一眼就看到要害。”
他轉頭看周文,“改成:朝廷出兵來犯,另一方須出等量兵力,從側翼進攻,不得坐視。”
“等量?”武鬆搖頭,“朝廷若出三十萬呢?”
“那就各出能出的最大兵力。”方天定想了想,“改成:傾巢來犯時,另一方須全力出擊。”
武鬆“嗯”了一聲。
周文提筆改了,墨漬在紙上洇開。
“第三條,”周文又念,“互通有無。糧草軍械,可以買賣,價格公道。”
“這條冇問題。”武鬆說。
方天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第四條,是在下特意加的。”
他放下茶碗,看著武鬆。
“為我父報仇。”
廳裡靜了一靜。
方天定繼續說道:“朝廷裡主張剿滅我父親的那些人,童貫、蔡京、高俅……咱們逮著機會,一個一個清算。”
“童貫已經死了。”武鬆說,“我親手砍的。”
“在下知道。”方天定的眼睛亮了一下,“在下纔想跟武二哥結盟。蔡京老賊還活著,高俅那狗東西也活著。”
“高俅。”武鬆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名字他太熟了。林教頭的仇人。
“高俅若落在俺手裡,”武鬆說,“我替林教頭剮了他。”
方天定拍了一下桌子,“好!這條就這麼寫……童貫、蔡京、高俅,能殺則殺,誰殺了算誰的。”
周文奮筆疾書。
“還有嗎?”武鬆問。
方天定沉吟了一下,“武二哥,在下還想加一條。”
“說。”
“若有一方違約,”方天定說,“另一方可即刻翻臉,不受此約束縛。”
武鬆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方少主,你這是在防我?”
“在下也在防自己。”方天定坦然道,“白紙黑字寫清楚,將來誰反悔,誰就是背信棄義的小人。武二哥,你敢簽嗎?”
“有什麼不敢?”武鬆拿起桌上的毛筆,“我武鬆一輩子,說話算話。”
他蘸了墨,在紙末尾寫下“武鬆”,筆鋒如刀。
方天定接過筆,在旁邊也寫下自己的名字。
“好。”方天定把筆放下,“從今日起,你我就是盟友。”
武鬆看著紙上的兩個名字,冇說話。
“武二哥在想什麼?”方天定問。
“ 我在想,”武鬆慢慢說道,“這紙能管多久。”
方天定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武二哥痛快!在下也不瞞你……這紙能管到咱們不需要彼此的時候。”
“那就夠了。”武鬆站起身。
方天定也站起來,“武二哥,在下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武鬆看著他。
“在下敬佩武二哥,是真的。”方天定說,“但在下的野心,武二哥也看得出來。”
“我看得出來。”武鬆點頭。
“那就好。”方天定伸出手,“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在下需要武二哥牽製朝廷,武二哥也需要在下分擔壓力。互利互惠,各取所需。”
武鬆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
方天定的手很年輕,虎口有繭,是練武的人。
"方少主,"武鬆開口了,"你爹方臘,我冇見過。"
方天定的手頓了一下。
"打你爹那一仗,"武鬆說,"我早就離開梁山了。宋江乾的那些事,跟俺沒關係。"
方天定點點頭,"在下知道。"
"但我聽說過令尊。"武鬆繼續道,"江湖上都說,方臘是條漢子。"
"我父親確實是條漢子。"方天定直視武鬆的眼睛,"他敗了,是時運不濟,不是技不如人。"
武鬆點頭,"能在江南打下那麼大的地盤,絕非等閒之輩。"
"殺我父親的是朝廷。"方天定的聲音低沉下來,"宋江那幫人,不過是朝廷的刀。"
"所以我離開了梁山。"武鬆說,"我不當朝廷的刀。"
"在下知道。"方天定的嘴角扯了扯,"所以在下纔想跟武二哥結盟,而不是跟宋江那幫人。"
武鬆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跟方天定握在一起。
兩隻手都很有力。
“方少主,”武鬆說,“我有句話,也掏心窩子說。”
“武二哥請講。”
"令尊的仇,我幫不上忙。"武鬆說,"但朝廷那幫狗官,我跟你一樣恨。童貫已經死在我手裡了,蔡京、高俅,早晚也得死。"
方天定的眼睛亮了亮。
"多謝武二哥。"他重重點頭。
兩人鬆開手。
“酒菜備好了,”方天定調整了一下情緒,“武二哥再吃頓飯,今日就不談正事了,咱們喝酒。”
“行。”武鬆應道。
周文把寫好的章程收起來,“在下去謄抄兩份,各執一份。”
方天定點點頭。
門外傳來腳步聲,鄭彪進來稟報,“少主,酒菜齊備。”
“請武二哥入席。”方天定做了個手勢。
武鬆跟著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
“方少主。”
方天定回頭,“武二哥還有事?”
“這份章程,”武鬆說,“我認。但我也把醜話說前頭……我武鬆,不會背後捅人刀子。方少主若想捅我,趁早。”
方天定笑了,“武二哥放心,在下也不會。在下要殺人,從正麵來。”
“好。”武鬆點點頭,“那這酒,我喝。”
他邁步走出石廳。
方天定看著他的背影,冇有跟上去。
周文湊上來,壓低聲音,“少主,這武鬆……”
“能打,夠狠,夠直。”方天定輕聲說道,“這種人做盟友,比做敵人強。”
“可將來……”
“將來的事,將來再說。”方天定打斷他,“眼下,朝廷纔是咱們的大敵。”
他理了理衣襟,大步往外走。
周文把寫好的章程捲起來,揣進懷裡,快步跟上去。
宴席上,方天定舉杯,“武二哥,這杯敬咱們的章程!”
武鬆端起酒碗,“乾。”
兩人一飲而儘。
石寶在旁邊看著,冇說話。昨天被三招製服的羞恥還冇散去,但他不得不承認……這武鬆,確實是條好漢。
能打,能談,能拿主意。
“石將軍。”武鬆忽然叫他。
石寶愣了一下,“武頭領有何吩咐?”
“你那槍法的毛病,改了嗎?”
石寶臉一紅,“還……還在改。”
“記住我說的,”武鬆說,“刺槍的時候,右肩彆往前送。送了肩膀,勁就散了。”
“多謝武頭領指點。”石寶抱了抱拳。
方天定在一旁看著,眼裡閃了閃。
這武鬆,不光能打,還會收人心。
指點石寶槍法,看似隨意,實則是在拉攏自己的手下。
高,真高。
“武二哥,”方天定笑著說,“你這麼一教,我手下的猛將可就更厲害了。將來咱們若翻臉,豈不是給自己找麻煩?”
武鬆喝了口酒,“翻臉那天再說。再說了……”
他放下酒碗,看著石寶。
“就算他改了毛病,也贏不了我。”
石寶臉更紅了,但心裡卻服氣。
方天定哈哈大笑,“痛快!痛快!武二哥,我敬你!”
他又舉起酒碗。
武鬆跟他碰了一下。
酒碗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一碗酒下去,盟約就真的定了。
趙大頭站在武鬆身後,看著這一幕,心裡鬆了口氣。
來之前他還擔心這是鴻門宴,現在看來,這方天定確實有誠意。
當然,有誠意不代表冇私心。
但眼下,能這樣就夠了。
“武頭領,”孫六子湊過來小聲說,“咱們什麼時候回去?”
武鬆冇回頭,“不急。方少主的酒,還冇喝夠。”
方天定聽見了,笑道,“武二哥愛喝酒,這青龍嶺的酒管夠!”
他拍了拍手,“再上十壇!”
外頭應了一聲,幾個親兵抱著酒罈子走進來。
武鬆看著那些酒罈,嘴角動了動。
方天定這是在示好。
也是在試探。
看他武鬆到底能喝多少,酒後會不會說漏嘴。
可惜,他找錯人了。
武鬆從小到大,就冇喝醉過。
“來。”武鬆拎起一罈酒,拍開泥封,“方少主,我陪你喝個痛快!”
方天定眼睛一亮,也拎起一罈,“好!”
兩人對著罈子吹。
周文在一旁看著,暗暗搖頭。
這兩個人,一個比一個能喝。
也一個比一個精明。
這盟約,怕是各懷心思。
但不管怎麼說,今日之後,天下的格局就變了。
武鬆和方天定,從此連成一線。
朝廷那邊,怕是要頭疼了。
周文想到這裡,忍不住笑了笑。
管他呢。
眼下,先喝酒。
他也端起酒碗,湊了上去。
“武頭領,在下敬您一杯!”
武鬆看了他一眼,“周先生?”
“是。”周文笑道,“在下雖然不能打,但酒量還行。”
“好。”武鬆跟他碰了一下,“喝!”
宴席的氣氛越來越熱鬨。
石寶也放下了心結,跟趙大頭幾人劃起拳來。
“五魁首啊!”
“六六六!”
喊聲震得房梁都在抖。
方天定看著這一幕,臉上帶著笑。
但他的眼神,始終冇離開武鬆。
武鬆喝了一碗又一碗,麵不改色。
這酒量,當真了得。
方天定心裡暗暗記下。
將來若真的翻臉,絕不能跟這武鬆正麵硬碰。
太能打,太能喝,太難對付。
隻能智取。
他轉過頭,舉起酒碗,“武二哥,最後一杯!”
武鬆看了他一眼,“最後一杯?”
“是。”方天定笑道,“喝完這杯,咱們就是真正的盟友了。”
武鬆沉默了一息。
他看著方天定的眼睛,年輕,銳利,藏著野心。
這個人,將來必成大患。
但現在,他需要這個人。
“乾。”武鬆舉起酒碗。
方天定也舉起酒碗。
兩碗相碰。
酒灑了幾滴,落在桌上。
兩人一飲而儘。
方天定放下酒碗,長出一口氣。
“武二哥,這趟來得值。”
“我也這麼覺得。”武鬆說。
方天定站起身,伸出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