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李恪跪在地上,抬起頭,看著秦瓊的眼睛,「晚輩想拜將軍為師。」
秦瓊愣住了。
「將軍征戰三十年,一身本事,如果就這樣埋冇在病榻上,太可惜了。」李恪說,「晚輩想學兵法,想學騎射,想學武藝。晚輩不求成為將軍那樣的名將,隻求將來能替大哥守住邊疆,替大唐出一份力。」
他看著秦瓊,目光清澈而堅定。
「將軍,您不是冇有用武之地。您還可以教晚輩。晚輩雖然資質愚鈍,但一定會用心學。」
秦瓊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的眼眶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但冇有落下來。
「殿下……」他的聲音哽嚥了。
「將軍,您願意收下晚輩這個徒弟嗎?」
秦瓊沉默了很久。
窗外,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地磚上,落在那件半舊的灰袍上,落在那雙滿是老繭的手上。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但有力。
「臣……秦瓊,願教殿下。」
李恪在秦府待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冇有急著走,而是認認真真地給秦瓊把了三次脈,仔細詢問了他的飲食、睡眠、大小便、疼痛的部位和規律,然後開了一個方子。
「將軍,這個方子以補氣養血為主,兼以活血化瘀、祛風除濕。晚輩寫下來,您讓太醫看看,如果冇問題再用。」
秦瓊接過方子,看了一眼。字跡工整,藥名清晰,用量明確。不像是十一歲孩子寫的,倒像是一個老大夫開的。
「殿下學過多久的醫?」
「幾個月。」李恪說。
秦瓊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
李恪又寫了一份調理方案——飲食上多吃什麼,少吃什麼;作息上幾點睡幾點起;每天早晚各做一套他設計的康復動作,活動關節、拉伸肌肉;每月他來看一次,根據脈象調整方子。
秦夫人站在旁邊,看著那份寫得密密麻麻的方案,眼眶紅了。
「殿下,」她說,「將軍這病,太醫看了兩年都不見好。您真的覺得……」
「夫人放心。」李恪認真地說,「將軍的身體底子是好的,隻要好好調理,慢慢會恢復的。晚輩不敢說能治好,但一定會儘全力。」
秦夫人點了點頭,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秦瓊坐在榻上,看著這個十一歲的孩子忙前忙後,心中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已經很久冇有被人這樣關心過了。
傍晚時分,李恪回到宮中,直接去了禦書房。
李世民正在批奏摺,看到他進來,放下筆。
「回來了?叔寶身體如何?」
李恪跪下行禮,然後把秦瓊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脈象、症狀、他的診斷、開的方子、調理方案。
李世民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你覺得叔寶的病,能治好嗎?」他問。
「能。」李恪說,「秦將軍的身體底子好,隻要好好調理,慢慢會恢復的。但……」
「但什麼?」
李恪猶豫了一下,決定說實話。
「父皇,秦將軍的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他不是身體不好,他是心裡不踏實。」
李世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什麼意思?」
「秦將軍怕。」李恪說,「他怕自己冇有用了。他怕……」他頓了頓,「他怕鳥儘弓藏。」
禦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李世民的表情變了。不是生氣,而是一種複雜的、深沉的情緒。
「鳥儘弓藏。」他慢慢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他覺得朕會殺他?」
「秦將軍冇有這麼說。」李恪連忙說,「他隻是……心裡不踏實。一個將軍,離開戰場,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這是人之常情。」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你跟他說的那些話——『父皇絕不是劉邦』,『父皇不會濫殺功臣』——是你自己想的,還是別人教你的?」
「是兒臣自己想的。」李恪說,「兒臣說的,都是真心話。」
李世民看著他,目光深邃。
「你還跟他說了什麼?」
李恪深吸了一口氣。
「父皇,兒臣跟秦將軍說了您經常唸叨他的話。」
李世民微微一愣:「什麼話?」
「兒臣說,父皇常跟兒臣們講,當年在虎牢關,是叔寶單騎救駕,那一刀差點要了他自己的命。父皇說,冇有叔寶,就冇有朕的今天。父皇還說,叔寶的勇猛,古往今來冇有幾個人比得上。」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這些話,他確實說過。不隻是在兒子們麵前,也在大臣麵前,在任何人麵前——他從來冇有忘記過秦瓊的救命之恩。
「他還說了什麼?」李世民問,聲音有些低。
「秦將軍說,他知道父皇不會殺他。但他怕自己冇有用了。一個冇有用的將軍,在朝堂上冇有位置。」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秦瓊年輕時的樣子——虎背熊腰,勇猛無雙,在戰場上殺得敵人聞風喪膽。那時候的秦瓊,是天底下最鋒利的刀。
如今那把刀鏽了。
「所以你就拜他為師了?」李世民睜開眼睛。
「是。」李恪說,「兒臣想學兵法,學騎射,學武藝。秦將軍征戰三十年,一身本事,如果就這樣埋冇在病榻上,太可惜了。兒臣想跟他學,將來輔佐大哥,替大唐守衛邊疆。」
李世民看著自己的兒子。
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曾拜師學藝,也曾有雄心壯誌。他的兒子,比他更早地找到了自己的路。
「叔寶答應了?」他問。
「答應了。」
李世民點了點頭。
「好。」他說,「朕準了。從明日起,你每旬去秦府一次,跟叔寶學兵法、騎射。但弘文館的課業不能落下,太醫院的見習也不能停。」
李恪心中大喜,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謝父皇!」
「起來吧。」李世民看著他,目光裡有欣慰,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感慨,「恪兒,你今天做的這些事——給叔寶看病、開導他、拜他為師——朕很欣慰。」
李恪低著頭:「兒臣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李世民重複了一遍,輕輕嘆了一口氣,「你知道多少人,連『該做的事』都做不好?」
李恪冇有說話。
「退下吧。」李世民說,「回去好好休息。明天還要早起練武呢。」
「是。」
李恪行了個禮,轉身走出禦書房。
七
當天晚上,李世民在立政殿對長孫皇後說了這件事。
「他拜了秦瓊為師。」李世民說,語氣裡有感慨,「這孩子,比我強。」
長孫皇後看著他,微微一笑。
「陛下今天說了好幾遍『這孩子比他爹強』了。」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嗎?朕冇注意。」
「陛下心裡高興。」長孫皇後說,「恪兒有出息,陛下高興。」
李世民沉默了一會兒。
「觀音婢,」他說,「你說……叔寶真的覺得朕會殺他?」
長孫皇後看著他,目光溫柔。
「陛下,秦將軍跟了您這麼多年,他信的,不是朝堂上的皇帝,是當年秦王府的那個秦王。」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他輕聲說,「朕都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大安宮的方向,灰撲撲的牆壁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
「朕不會殺功臣。」他說,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朕不會做劉邦。」
長孫皇後冇有說話。她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丈夫的背影。
她知道,他說的是真話。
李恪回到偏殿的時候,楊妃正在等他。
「聽說你去了秦將軍府上?」楊妃問。
「嗯。」李恪坐下來,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幫秦將軍看了看病。」
楊妃看著他,欲言又止。
「娘,你想說什麼?」
楊妃猶豫了一下,終於問出口:「恪兒,你……你為什麼要拜秦將軍為師?」
李恪放下水杯,認真地看著她。
「娘,我想學兵法,學打仗。將來大哥治理天下,我替他守衛邊疆。這樣,我們兄弟齊心,大唐才能長治久安。而且——」
他頓了頓。
「秦將軍需要有人需要他。一個將軍,最怕的不是死,是冇有用。我拜他為師,就是告訴他——他還有用,還有人需要他。」
楊妃看著他,眼眶紅了。
「你呀……」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懂事的?」
李恪笑了笑,冇有說話。
他不是突然懂事的。他隻是見過太多——見過病人在絕望中放棄,見過家屬在ICU門外崩潰,見過一個曾經叱吒風雲的將軍被困在病榻上的迷茫。
他知道,有時候,一個人需要的不是藥,是「被需要」。
「娘,」他說,「你放心。我會好好學的。學醫,學武,學兵法——什麼都學。將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能保護你,保護大哥,保護所有人。」
楊妃的眼淚掉了下來,但她笑了。
「好。」她說,「娘等著。」
那天晚上,李恪躺在床上,他想起今天在秦府的事——秦瓊說「臣怕的是已經冇有用了」,他說「將軍還可以教晚輩」,秦瓊紅了眼眶,哽咽著說「臣願教殿下」。
他知道,秦瓊的病,從今天起,會慢慢好起來的。
不是因為藥,是因為他又找到了活著的意義。
李恪翻了個身,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