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孫大娘------------------------------------------,林顏顏愣了一下。,是雜麪。高粱和麥麩混在一起擀的,顏色發灰,吃起來有點粗,咽的時候刮嗓子。但碗裡臥了一個荷包蛋,蛋黃半熟,戳破了流出來,把麪湯染成金色。,自己碗裡隻有麵,冇有蛋。,咬了一口。蛋黃是燙的,有點腥,但香。她吃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撥到孫氏碗裡。“娘也吃。”“我吃過了——”“一人一半。”,冇再推,低頭把蛋吃了。吃得很快,嚼了兩下就嚥了,像是怕自己一慢下來就不捨得吃。,手裡提著半斤豬肉,肥的多瘦的少,用草繩拴著。“哪來的錢?”孫氏問。“跟李木匠借的。”林大把肉放在灶台上,看了林顏顏一眼,“聽你娘說,衣裳賣了?”,放在桌上。,但擱在木桌上,落下沉甸甸一聲響。,放在手心裡掂了掂,又湊到燈下看成色。看完了,冇說話,把銀子攥得手心發緊,指節泛白。“明天去還債。”他沉聲說。
孫氏點頭,眼眶又紅了。這次忍著,冇掉淚。
林顏顏喝儘最後一口麪湯,放下碗筷。
“爹,青布剩下的邊角料我留著有用。賣衣餘下的錢,我想再添些,買兩匹新布。”
林大皺眉:“還買布?”
“嗯。再做兩件新衣,下次趕集接著賣。”
林大思忖片刻,把掌心銀子掂量一番,遞過來幾分:“留一錢給你添布,餘下的,得先把債清了。”
“一錢不夠。”林顏顏輕輕搖頭,“我想選些中等好布,至少要五錢本錢,才能做出更體麵的款。”
孫氏連忙打圓場:“顏顏說得在理,上次那件衣本錢寥寥,反倒賺了大頭。再投進去,往後能掙更多。”
林大悶了半晌,摸出攢下的銅板,數了又添,推到林顏顏麵前:“五錢實在難湊,三錢是極限,你仔細省著用。”
林顏顏望著那堆銅板,眼底冇半點嫌棄。
三錢,夠裁兩匹素雅棉布。她心裡早有盤算:下一件棄了沉肅鴉青,改用月白底色,配深藍繡邊,清雅溫婉,最合縣城小戶姑孃的心意。
“夠了。”她把銅板仔細收好。
飯後,孫氏收拾碗筷,林大去院裡劈柴。林顏顏坐在灶邊,藉著火光覆盤心事。
城南周家布莊的周老闆娘,那句“往後有好衣,先拿來給我瞧”,絕非客套。那日她看衣時眼底的亮,是懂行人纔有的賞識——上輩子她見慣了買手撞見爆款的眼神,絕不會錯。
這哪裡是一句閒話,分明是遞來一條穩妥門路。
一樁生意做不成長久,搭上熟客渠道,才能穩穩掙錢。可前提是,下一件衣裳,必須比頭件更出彩。
她起身走到院裡,尋到劈柴的林大。
“爹,村裡誰家還留著織布機?”
林大停斧回想:“西頭孫大孃家有一台。她年輕時走街做衣,手藝拔尖,才置下傢夥,如今年歲大了,不大動彈。”
孫大娘。
這名字,她早已聽熟。孃親說過,原主幼時曾跟著學過幾日針線,隻是她半點零碎記憶都無。
“明日我去登門拜訪。”
林大應了聲,繼續劈柴。
次日清早,林顏顏揣著一包碎布頭,往村西頭走去。
孫大孃家是三間青瓦房,比林家土屋規整氣派。院裡栽著一棵柿子樹,枝頭懸著青澀果子,尚未熟透;門口串著紅辣椒,豔豔亮眼。
抬手叩門。
“誰啊?”院裡傳來中氣十足的女聲。
“大娘,是我,林家林顏顏。”
院門吱呀開啟。
孫大娘五十有餘,鬢角染霜,脊背卻挺得筆直。一身藏青布褂,袖口挽著,小臂筋骨利落;手上佈滿老繭,指甲卻修得乾淨齊整。她抬眼打量林顏顏,目光銳利,像老手裁布,一眼便能掂量成色。
“進來吧。”
院裡立著老舊木織布機,積著年歲,卻擦拭得一塵不染。旁側擺著幾隻線筐,紅綠藍各色棉線皆是草木染,色澤溫潤耐看。
林顏顏忍不住多看幾眼綵線。
孫大娘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你也懂染線?”
“前幾日試著染過,用茜草根,出的磚紅,比正紅沉一分。”
孫大娘微微頷首,不褒不貶,轉身引她進屋。
屋內敞亮整潔,牆麵掛著幾件舊衣,針腳細密工整,一眼便知是頂尖手藝。靠窗擺著案板,攤著半裁的灰藍男式袍服,領口繡著規整如意紋。
林顏顏俯身細看。
袖口包邊格外講究,不是尋常單層卷邊,竟是折兩道暗縫鎖邊,挺括耐穿,絕不散線。
這手法,她上輩子再熟悉不過——暗包邊,現代精工西裝常用,費料費時,尋常繡工壓根不願做。擱在這大唐鄉野,更是稀奇。
“大娘,這暗包邊,您師從何處學來?”
孫大娘眸光微閃:“年輕時在縣城作坊學的。”隨即反問,“你竟識得這針法?”
“識得。費功夫,卻最牢靠。”
孫大娘再看她,目光從初見的打量,變成真切的審視。
“你那日賣火的衣裳,拿來我瞧瞧。”
林顏顏一愣:“大娘竟也聽說了?”
“村裡早傳遍了。都說林家丫頭做件衣裳,賣了三兩三。”孫大娘語氣淡然,“我倒要看看,何等精工,值這個價。”
林顏顏猛然想起,那件青衣早已送去周家,手邊無樣衣可呈。
她當即掏出隨身的碎布頭:“衣身已然送走,我用邊角料與您細說:鴉青為底,領口袖口繡茜草紅回字紋,舊麻布擰辮做收腰腰封,側縫暗藏活褶掐腰線,領**疊處釘舊銅釦,垂一縷紅穗點睛。”
孫大娘靜靜聽著,捏起一塊青布碎料摩挲片刻。
“活褶,是何講究?”
林顏顏伸手在她腰側比劃:“現下衣裳皆是直筒,穿得臃腫如桶。側縫暗折一道褶子,外觀看不出分毫,穿上便能掐出細腰,身段立馬顯出來。”
孫大娘眯眼思忖,瞬間通透。
“那衣,終究賣給誰了?”
“城南周家布莊的老闆娘。”
孫大娘恍然點頭:“周家大娘子眼刁得很,能入她眼,你這心思手藝,確實不俗。”
林顏顏順勢開口:“大娘,我想借您織布機一用。外頭買的布總不合心意,我想親手織,裁衣才順手。”
“你還會織布?”
“不會,隻求您肯教我。”
孫大娘望著她,忽然笑了——不是客套寒暄,是歎她膽大,讚她機靈。
“我憑什麼教你?”
林顏顏當即掏出那三錢銅板,輕輕擺在案板上:“這是拜師學費。”
孫大娘瞥了眼銅板,紋絲不動:“我在縣城授藝,一日便收五錢。”
林顏顏心知這是試探:“大娘,我眼下隻有這些。但我發誓,往後掙了銀錢,十倍奉還。”
屋內一時寂靜,隻聽得院外柿子葉被秋風拂得沙沙輕響。
半晌,孫大娘收了銅板:“教你可以,但我有規矩。”
“您儘管說。”
“往後你做的每一件新衣,必先送來我過目。我點頭應允,你才能拿去賣。”
林顏顏心頭一暖——這哪裡是規矩,分明是悉心提點,白撿一位頂尖師父。
“我應下!”
孫大娘隨手鋪開一卷素布:“織布不急,先說說,你下一件新衣,心裡是什麼模樣?”
林顏顏捏起炭筆,在碎布頭寥寥勾勒:月白為底,深藍滾邊;領口繡細巧蘭草紋,袖口棄繁繡,隻收一道窄邊利落雅緻;腰封棄麻布,改用同料寬幅,繫結束腰,溫婉大方。
幾筆落定,輪廓清晰。
孫大娘盯著那塊畫滿炭痕的碎布,久久沉默,終是歎道:“你這腦子,跟旁人全然不同。”
說罷,取來軟尺:“過來量身。”
林顏顏上前站直。孫大娘手法極穩,軟尺繞身,分寸拿捏精準:“肩一尺一寸五,胸圍二尺八,腰圍二尺三,衣長三尺二。”
尺寸與她心中預估分毫不差。
“明日此時再來,我教你上機織布。”
林顏顏應聲告辭。
走到院門,孫大娘忽然喚住她:“林家丫頭。”
“大娘?”
“那活褶掐腰的法子,又是師從何人?”
秋風捲著柿葉清澀吹來,林顏顏駐足片刻,輕聲回道:
“無人教我,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
孫大娘望著她背影,再不多問。
林顏顏走出院門,立在柿子樹下抬眼望去。枝頭青果尚硬,未曾熟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