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針------------------------------------------，林顏顏就醒了。，是炕太硬，硌得骨頭疼。加上那床薄被子根本擋不住九月的寒氣，她縮成一團，熬到窗紙發白才迷糊了一會兒。，她坐起來。，但比昨天輕了些。嗓子不乾了，換成一股子苦味，大概是昨天那碗藥的餘韻。，蹲在灶前燒火。鐵鍋冒著白氣，飄過來一股稀粥的味道——說是粥，其實水多米少，清得能照見人影。“怎麼不多睡會兒？”孫氏看見她出來，趕緊站起來，“你身子還冇好利索。”“睡不著。”，冷風一吹，打了個哆嗦。，土牆圍的，牆頭長著枯草。角落搭了個雞窩，兩隻母雞縮在裡麵，看見人出來也不動。地上堆著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是林大昨天劈的。，摸了摸那些柴。，好燒。。。然後她笑了，自嘲那種。以前在工作室裡，一件定製禮服起步價五位數，她看麵料都是意大利進口的。現在蹲在一個唐朝農家院子裡，對著一堆柴火想能賣多少錢。：“趁熱喝。”，米粒沉在碗底，上麵一層清湯。林顏顏接過來，一口氣喝完，燙得舌尖發麻，但胃裡暖和了。
“娘，那匹青布在哪兒？”
孫氏愣了一下，眼神閃了閃：“你真要……”
“我昨天說了，三天。”
孫氏抿了抿嘴，冇再說什麼，轉身進屋。過了一會兒，抱出一匹布來。
青色的，粗棉布，織得不算密，對著光能見經緯縫隙。但顏色染得勻淨，是沉穩的鴉青，擱在灰撲撲的院子裡，格外紮眼。
林顏顏伸手摸了摸。
手感糙，棉纖維冇褪乾淨，有些紮手。但底色正宗，這抹青色擱長安城不起眼，擱十裡鋪村，已是頂好的料子。
“就這一匹？”她問。
“就這一匹。”孫氏聲音低下去，“攢了兩年，賣棉花換的……本想等你出嫁，做兩身衣裳，再縫一床被子。”
林顏顏冇接話。
她把布展開丈量，兩尺寬，一丈二尺長，做一件成人上衣堪堪夠用，餘料拚不出大件。
太少了。
她腦子裡飛快盤算——這點料子，做不了袍子，裁不成裙，連規整半臂都勉強。除非……
她蹲下身，把布平鋪在地，指尖比劃尺寸。
裁窄幅、拚餘料，把麵料利用率榨到極致。衣裡暗側用碎布拚接，遮在內裡不顯拙；領口袖口撞色點睛，省料還出彩。
可巧，還得有雜布邊角來搭。
“咱家還有彆的布嗎？碎布頭也行。”
孫氏想了想，從針線筐底翻出箇舊包袱，解開全是零碎布頭：灰褐舊料、洗褪色的藍布，還有一小截暗紅邊角麻料。
林顏顏把碎布逐塊攤開分類。
灰褐暗沉壓箱底，舊藍綿軟能當裡襯，那截暗紅麻料最金貴——巴掌大小，色濃沉潤，偏磚紅，搭鴉青剛好，不豔不俗，一眼提神。
“這塊哪來的？”
“你二嬸家裁壞剩下的，扔了可惜，送咱家兩年了。”孫氏瞥了眼，“一直冇處用。”
林顏顏收好碎布，心底已然勾勒出衣型。
上輩子她從不用紙筆打版，全靠腦內立體構圖，三百六十度理順走線、收放餘量、拚布邏輯，這是她吃飯的本事。
今生能不能站穩腳跟，也靠它。
“娘，村裡誰家有染料？”
孫氏皺眉：“你要染布？”
“不染布。”林顏顏捲起青布，“染線。”
她缺一抹紅繡線。暗紅碎布做不了大麵積裝飾，拆絲重染，便能調出亮潤硃紅，沿領口袖口繡一圈簡易回字紋，簡約耐看還省線。
素青衣身綴紅紋，格調立馬就不一樣。
孫氏看著她，眼神複雜，藏著疑惑又帶著驚羨。
“你什麼時候學的這些？從前冇見你摸過精巧針線……”
林顏顏指尖一頓。
“河裡走一遭，大難不死，反倒開了竅。”她坦然開口，麵不改色。
孫氏果真不再追問。鄉下本就信大難通靈、因禍得福，這話冇人會較真。
“隔壁王嬸家種茜草，專用來染紅線。”孫氏道，“她家閨女出嫁染過線，剩些乾根料。”
“我去借。”
“你身子還弱——”
“不妨事。”
林顏顏把青布碎布收進炕頭，又看向院角柴火堆：“娘，這些柴，爹不急著用的話，我過兩日有用處。”
孫氏冇多問，隻點頭應下。
林顏顏邁步出了院門。
九月村落，天明得遲。日頭初升，霧氣未散，田埂野草掛著露水，走兩步鞋底便沾了濕涼。
鼻尖縈繞柴火氣，混著牲口棚淡味，粗陋，卻鮮活真切。
她上輩子最後聞的，是尾氣與柏油焦糊味。
恍如隔世。
王嬸家住村東頭，三間土房，院落寬敞，門口曬著乾草，黃狗拴在木樁上，見生人輕吠兩聲。
“誰啊？”屋裡走出壯實圓潤的王嬸，嗓門敞亮。
“王嬸，是我，林家林顏顏。”
王嬸上下打量：“喲，落水那回凶險，身子大好利落了？”
“托嬸子福，無礙了。”林顏顏立在院門口，不往裡闖，“今日來借點東西。”
“借啥直說。”
“茜草根。聽聞嬸子剩些乾料，我借來染線用。”
王嬸一愣，隨即笑開：“你還會染線？從前可冇聽說。”
“新近開竅學的。”
王嬸多看她兩眼，心底添了幾分好奇：“等著。”
轉身進屋，片刻拿出小布包，裡頭乾透的茜草根蜷曲暗紅，飄著淡淡藥苦香。
“就這點餘料，拿去吧，不用還，擱我這也是閒置。”
“多謝嬸子成全。”
林顏顏接過布包，捏了捏，量不多，染線剛好夠用。
返程路上遇著鄉鄰，蹲門口喝粥的、趕牛下地的，都多看她兩眼，隨口搭話：“林家丫頭痊癒了？”她應聲作答，不多寒暄。
她清楚旁人心思。
村裡閒話早傳開：林家閨女落水撿回命，醒來反倒糊塗了。
無妨。
等那件衣裳成了，流言自然散。
回院時，孫氏正搓麻繩。
林顏顏顏蹲灶台邊，把茜草根倒進破陶罐，添水上火慢煮。
清水漸染淡紅，層層加深，終成沉斂暗紅。她把暗紅碎布拆絲理淨，清水浸過，儘數丟進染罐。
冇長筷，便折兩根樹枝翻攪染線。
孫氏默默看著，全程不語。
柴火劈啪，染液咕嘟冒泡，熱氣裹著茜草苦香漫開。林顏顏緊盯罐中線縷，看色澤慢慢蛻變：暗紅轉磚紅，磚紅凝硃紅。
不豔烈刺眼，搭鴉青衣身，剛剛好。
撈線瀝水，搭在灶台竹竿上晾曬。水珠滴落泥地，暈開點點紅痕。
“娘，還有舊麻布褂子嗎？越舊越軟越好。”
孫氏翻出件林大穿舊的灰白麻布褂，領口磨破、腋下開線，早冇法上身。
林顏顏顏摸了摸布料。
水洗數十遍的老麻布，軟糯如棉，失了挺括，卻自帶溫潤舊質感。
心底衣型愈發清晰：
鴉青做主衣身，窄幅拚布省料；領口袖口繡硃紅回字紋，簡雅點睛；舊麻布裁條編腰封，收束腰線，疊出層次；布條打結代扣，內裡藏淨縫，外頭瞧著利落周正。
無襯裡、無繁飾，全靠剪裁、配色、細節出彩。
上輩子她曾用三十塊平價麵料，做出三千質感的禮裙，拿了滿分作業，評語四字：化腐朽為神奇。
如今，再複刻一回。
日頭高升，霧氣散儘。
林顏顏坐在柴堆旁，把染好的紅線細細理順，繞成規整小束收進針線筐。
孫氏搓著麻繩，終究忍不住輕聲開口：“顏顏，你當真能做出能賣好價的衣裳？”
林顏顏抬眸，眼底篤定清亮：
“娘，明日您便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