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幾人用蟲卵換完錢,如果是以往,大家夥就開開心心的拿著錢回去了。
今天卻有些不一樣。
他們雖然沒有櫞那麼細致的打量鋪子裡的裝飾。
但是,那掛在牆上的醒目選單,他們也是看到了的。
尤其是最前麵那個一錢十個的饅頭。
他們雖然不認字,數字和圖還是看得懂的。
其中一位年紀稍長的黔首,見阿雲的態度從始至終都很和善。
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道,
“這位小郎君,請問。”
“這上麵一錢十個指的就是圖片上的饅頭麼?”
“限購又是什麼意思?”
這餅子雖然不是頂頂白,
但是,它是糧食,一個半兩就能買十個。
雖然聽說有的地方粟米一石才三十錢不到,麥子更便宜。
但,這裡可是雲中郡,還剛剛經曆過蟲災。
儘管太守已經竭力控製住價格,
在賑災糧運抵之前,糧價還是漲了兩倍有餘。
糧價漲上去很快,降下來卻沒有那麼容易。
現在的價格,一石麥子也要五十餘錢。
按目前的糧價,好吃鹵煮的這個價格,完全就是在賠本賣。
這樣的好事可不多見,他們買到就是賺到啊。
“您說得不錯,這個一錢十個就是指的饅頭。”
“限購的意思是,每人隻能買一錢。”
阿雲耐心的解釋道
櫞他們的猜測沒有錯,饅頭的售價確實是在賠本賺吆喝。
因為這會雲中郡收不到糧的話,最近也要從雁門郡和太原郡運過來。
加上路上的損耗,確實要比鹹陽貴一倍以上。
不過,他們饅頭本來就是發酵過的,還混了些豆粉。
本也不是純麥麵做的。
以鹹陽的糧價,能有一半多一點的利潤。
現在在雲中郡賣同樣的價格,隻是說有點小虧。
但是,這點小虧,卻能讓他們的店鋪在雲中郡迅速打出名聲。
他甚至敢打包票,今天買了饅頭的黔首,
回去之後,必定會幫他們自發的宣傳一番。
現在這個價格,可是比直接買糧都劃算。
怎麼看都能算的上是一次大便宜。
當然,也有可能因為擔心彆人和他們搶,反而秘而不宣,藏著掖著。
那這人第二天必定還會來,甚至會帶著家人一起來。
畢竟,阿雲說的限購是一人一錢,沒說一家隻能允許一人買的。
不管如何,對好吃鹵煮的整體而言都是利大於弊。
現在的雲中郡,沒有什麼是比便宜糧食更具吸引力的了。
眾人果然非常欣喜的各自買了十個饅頭。
買完饅頭後,櫞有些不捨的看了眼角落的書架。
感受到阿雲看過來的眼神,有些拘謹的彆開眼,匆匆走出了好吃鹵煮的店鋪。
雖說他很想問問,這店裡的書,他可不可以翻翻看。
但是,看了看自己有些粗糙的手,和身上洗得發白,還帶著補丁的衣服。
櫞沒有辦法問出來。
就算這位自稱阿雲的夥計,全程都沒有表現出,一絲看不起他們的意思。
還笑容熱情,穿著也是黔首的褐衣。
說明阿雲的身份和他們是一樣的。
隻是,也許是從鹹陽過來的原因。
整個人散發出來的精神狀態,卻比他們自信很多。
似乎並不認為自己黔首的身份,比彆人更卑微。
這讓櫞有些不解,也更加自卑了。
鹹陽來的黔首都這麼神采奕奕,
他卻隻捨得花一個錢買十個饅頭。
就算聞到了那極其霸道的香味,也不敢多問一句。
那價格定然不是他能接受的。
其他人當然也聞到了,幾位年長者也和他一樣。
沒有對最先吸引他們進來的香味發出疑問。
就算是溪,也隻是舔了舔自己有些發乾的嘴唇,跟在櫞的身後,
依依不捨的出了好吃鹵煮的大門。
他家雖然條件比櫞家好一點,
但是,錢財也是得來不易的。
像可以飽肚子的饅頭,他花一個錢買了回去,家裡人大概欣喜會更多一些。
先不說這香噴噴的食物,他這剩下的兩個錢能不能買得起。
就算是能買到嘗嘗味道,他也不會買。
又何必開口,讓人看出他們的狼狽呢。
阿雲自然看到了他們的表現,不過並沒有開口多說什麼。
隻在將人送出門後,熱情的朝他們揮了揮手,並對他們說歡迎下次再來。
櫞等人心裡的想法,他再清楚不過。
畢竟,大半年前的自己也同他們一樣。
見到家室更好,爵位更高之人,下意識的自卑,
自卑到塵埃裡的那種。
殊不知,越是如此,越容易被人看輕。
直到一次偶然的機會,被好吃鹵煮雇傭。
接著,被內部培訓了兩個月。
他的想法才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秦律》確實等級分明。
對每一個爵位,擁有的特權,描述得明明白白。
但是,這個等級分明的規定是針對所有人的。
包括貴族子弟,氏族豪紳。
不管他們祖上如何榮光,沒有爵位,與他們這些黔首的地位無異。
而且,相比起每個爵位擁有的特權。
《秦律》對於生活中方方麵麵的規定更嚴格。
而這些,就算是有爵之人,照樣需要嚴格遵守。
否則就會被削去爵位。
想要升爵千難萬難,想要削爵,簡直輕而易舉。
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講,《秦律》對於有爵之人和貴族子弟的限製其實更大。
畢竟,作為一個庶民黔首,本就知道自己沒有為所欲為的資格,
自然就習慣了謹小慎微。
而身處高位,卻依舊要受《秦律》製約,不能像曾經那些諸侯王一樣,
在自己封地過著肆意妄為的生活。
這感覺,應該更加難以忍受。
想通了這點,阿雲才突然發現。
《秦律》其實是在最大限度的保護著他們這些普通的黔首。
隻要他們不去觸犯,《秦律》對他們和那些貴族子弟,
幾乎一視同仁。
而原本專屬於貴族的學習攀爬機會,在子嬰殿下的幾番努力之下。
如今,陛下也承諾給了他們同樣的機會。
雖說,他們的路更加艱苦,機會更狹窄,競爭更加殘酷激烈。
但是,那又如何。
還會比時刻擔心,被莫名其妙射殺的日子更艱難?
他曾經親眼目睹,走在路上,被憑空出現的箭矢一箭斃命之人。
周圍見到此場景的路人,隻會驚慌失措的躲避,沒人敢管。
而不遠處的酒樓上,一群拿著弓的華服公子肆意的談笑,沒人往這邊多看一眼。
根本沒有人關心那個莫名其妙被射殺的人,憑什麼要死。
他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看著衙役們走來,麵無表情的拖走了屍體。
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
這就是自詡禮儀之邦的齊國。
曾經擁有稷下學宮的臨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