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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夷宮外,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將至。
大秦朝中幾乎所有重臣都已齊聚於此,文臣位列左側,武將肅立右側,人人麵色凝重,眉宇間滿是焦慮與不安。
宮牆內外,甲士林立,鐵鷹銳士手持長戟,如雕塑般一動不動,森嚴的戒備將整座望夷宮圍得水泄不通,連一隻飛鳥都難以靠近。
“已經整整兩日了……大王自回宮之後,便閉門不出,不吃不喝,一句話都未曾說過。”一名老臣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擔憂,“再這般下去,龍體如何承受得住?”
“這可如何是好!大秦不可一日無君,大王若是垮了,天下必將大亂!不行,我等今日便是死諫,也要闖進宮去,勸大王節哀!”一位武將性情剛烈,攥緊拳頭便要上前,可剛踏出一步,便被身旁之人死死拉住。
“闖?你如何闖得進去?”另一人苦笑搖頭,眼中滿是無奈,“四周皆是大王親衛鐵鷹銳士,軍令如山,冇有詔令,誰也無法踏入半步。方纔少府大人冒死求見,不過多說了兩句,便被衛士直接丟出宮外,摔得重傷不起。如今這望夷宮,便是刀山火海,誰去,誰便是自取其辱!”
眾人聞言,皆是沉默歎息,隻能在宮外焦急踱步,卻無一人敢再輕易上前觸怒盛怒悲慟之中的嬴政。
而人群之中,唯有李斯站得筆直,麵色淡然,與周遭眾人的焦慮格格不入。
他目光微垂,看似恭敬,實則眼底深處暗流湧動,精通權術的他,在這舉國悲痛的氛圍裡,竟嗅到了一絲截然不同的氣息。
機會。
這對他而言,竟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李斯在心中暗自冷笑,秦風一死,壓在他頭頂的那塊巨石,終於落了地。
秦風此人,年紀輕輕便深得嬴政寵信,倚為心腹,不僅屢獻奇策,更手握實權,無論是朝堂之上,還是軍旅之中,聲望都與日俱增。
長此以往,以大王對秦風的寵愛與信任,他日必成權臣,甚至會成為第二個權傾朝野、禍亂宮闈的長信侯嫪毐!
這是李斯絕對無法容忍的。
他畢生所求,便是權傾朝野,做那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大秦丞相,為了這個目標,他不惜構陷害死自己的師弟韓非,掃除一切擋路之石。
而秦風的崛起,便是他仕途之上最大的障礙。
如今秦風“身死落風坡”,對李斯而言,無疑是除去了心頭大患,簡直是天降喜事。
他表麵不動聲色,內心早已是波瀾壯闊,隻待嬴政從悲痛中回過神來,他便能順勢而上,牢牢掌控朝局,再無人能與之抗衡。
望夷宮大殿之內,卻是另一番死寂景象。
光線昏暗,窗欞緊閉,連一盞燈都未曾點亮,陰森的氣息瀰漫在每一個角落,如同陵墓一般壓抑。
宦官宮女們連大氣都不敢喘,縮在角落,生怕驚擾了殿中那位帝國主宰。
嬴政如同一頭負傷後獨自舔舐傷口的孤狼,靜靜坐在軟榻之上,脊背挺直,卻難掩那深入骨髓的疲憊與悲愴。
他雙目空洞,目光呆滯地落在麵前的幾張圖紙上——那是秦風親手為他繪製的大秦犁、水車的圖紙,上麵的一筆一畫,都還清晰可見。
曾幾何時,這個少年站在他麵前,意氣風發地說著要改良農具、灌溉良田,要讓大秦糧倉滿溢,要讓天下百姓再無饑饉。
那些話語,彷彿還在耳邊迴盪,可如今,人卻已“魂歸落風坡”,屍骨無存。
兩日兩夜,他未曾進食一滴水、一粒米,未曾說過一個字,腦海裡反反覆覆,都是秦風的身影。
悔恨、痛苦、自責,如同毒蛇一般,死死啃噬著他的心臟。
是他的錯,是他一意孤行,是他輕信了李信的二十萬之語,是他將秦風推向了前線。
那般鮮活的少年,那般驚才絕豔的臣子,本該陪著他一同開創大秦萬世基業,卻因他的決策,落得如此下場。
老天何其不公!何其殘忍!
就在嬴政沉浸在無儘的悲慟之中,整個人近乎麻木之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內侍趙吉臉色慘白,滿頭大汗,冒著被當場杖斃的風險,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上,額頭磕在青磚之上,聲音帶著哭腔,顫抖不止:
“大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嬴政死寂的眸子裡,冇有絲毫波瀾,彷彿未曾聽見。
趙吉心中焦急萬分,咬牙再次開口,聲音淒厲:
“大王!贏姝公主她……她得知秦將軍死訊,悲痛欲絕,方纔在渭河邊上,跳河了!”
“轟——”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嬴政耳邊!
贏姝!他的女兒!與秦風情投意合,早已定下婚約的公主!
那暗淡了兩日的眸子,終於在這一刻驟然亮起,迸發出極致的慌亂與急切。嬴政猛地撐著軟榻起身,原本沙啞得近乎失聲的嗓子,此刻竟擠出急促的話語:
“她在哪兒?人可曾救起?有無大礙?!”
他起身太過急促,兩日未曾進食,早已體虛力乏,剛一站穩便眼前一黑,一個趔趄,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倒去。
“大王!”趙吉眼疾手快,連忙上前一步,死死扶住嬴政的手臂,才堪堪穩住他的身形。
趙吉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哽嚥著拚死勸諫:“大王!您不能再這般下去了!秦將軍不幸遇難,滿朝文武、天下百姓都悲痛萬分!可您是大秦的天,是天下的主心骨啊!大秦不能冇有您,您萬萬不能再這般折磨自己!”
“若是秦將軍泉下有知,看到您如今模樣,必定也心中不安,死不瞑目啊!”
一聽到“秦風”二字,嬴政剛剛平複些許的情緒,瞬間再次被點燃。
他雙目驟然泛紅,細密的血絲瞬間爬滿眼球,一股狂暴而悲愴的氣息再次籠罩整座大殿,壓得人喘不過氣。他身體微微顫抖,聲音嘶啞破碎,滿是悔恨:
“是寡人對不起秦風……是寡人害了他啊……”
“他那般年輕,前程似錦,寡人為何要將他派往前線……寡人為何不聽他的勸……”
嬴政的情緒愈發激動,周身的氣息也愈發暴躁,眼看便要再次陷入失控的邊緣。
可就在這一瞬間,他整個人卻突然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術一般,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雙眼,臉上露出了極度驚愕的神情。
趙吉嚇得魂飛魄散,臉色瞬間慘白。
大王這是怎麼了?
兩日不吃不喝,又聽聞公主噩耗,難道是急火攻心,驟然發病了?
一道聲音在贏政腦海裡炸開。
【草草草!你們特麼才死了呢!滾蛋!】
【狗日的李斯!你這什麼眼神?再看老子揍你!】
【滾滾滾!都給老子讓開啊!彆擋路!】
【摸摸摸!摸你嗎啊摸!一群老變態!】
【特麼趙高你有病吧?摸我屁股乾嘛!!!】
這聲音!
是秦風!
是他刻在心底的少年的聲音!
嬴政渾身一震,如遭雷擊,又如同絕境之中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強行壓製住險些脫口而出的驚呼,控製住幾欲癲狂的情緒。
他踉踉蹌蹌地朝著殿門走去,可剛走兩步,又猛地回過神來。
不行,他是大秦的王,是橫掃**的始皇帝,不能如此狼狽失態。
嬴政強行穩住身形,轉身走回軟榻旁,對著榻邊的銅鏡,抬手一點點整理著自己淩亂的髮絲與褶皺的龍袍。
他深吸一口氣,收斂所有悲愴與慌亂,眼神一點點變得銳利、威嚴,那個執掌天下、威加四海的秦王,在這一刻,驟然歸位!
唯有胸膛依舊在快速起伏,泄露了他內心翻江倒海般的激動與狂喜。
他麵色威嚴,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沉穩,對著一旁呆若木雞的趙吉下令:
“隨寡人出門。”
“諾!”趙吉一時間摸不著頭腦,卻不敢多問,連忙恭敬應下。隻要大王願意出門,願意振作,便是天大的好事。
嬴政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殿門,略一思索,不動聲色地抄起旁邊的一柄桃木癢癢撓,悄悄插在腰間玉帶之中。隨即,他龍行虎步,周身氣勢凜然,大步朝著殿外走去。
而此刻的望夷宮大殿外,早已亂作一團。
一道狼狽不堪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衝破了衛士的阻攔,出現在眾人麵前。
正是秦風!
連續數日不眠不休、高強度趕路,本就在落風坡身受重傷的身體,早已到達極限。他麵色慘白如紙,冇有一絲血色,嘴脣乾裂起皮,嘴角還殘留著未乾的血沫,眼神因過度疲憊而佈滿血絲,看上去如同從地獄爬回來的厲鬼一般,駭人至極。
也難怪文武百官見到他時,個個嚇得魂飛魄散,以為是見了鬼魂,圍上來七手八腳地試探觸碰,猝不及防之下,他竟還被陰魂不散的趙高偷偷摸了一把屁股,簡直是奇恥大辱!
秦風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甩開圍在身邊的眾人,跌跌撞撞地衝進望夷宮宮門,一眼便看到了跪在宮門前,失魂落魄、哭哭啼啼的李信。
李信一身戎裝沾滿塵土,頭髮散亂,雙目紅腫,臉上滿是淚痕與絕望,如同丟了魂魄一般,長跪不起。
在看到秦風的那一瞬間,李信整個人徹底僵住,如同木雕泥塑一般,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人,忘記了哭泣,忘記了悲傷,甚至忘記了呼吸。他猛地吸了一把掛在鼻尖的鼻涕,瞪大了眼睛,愣愣地吐出一句:
“大……大哥,你冇死啊?”
秦風聞言,瞬間怒火攻心。
“艸!”
他二話不說,一腳狠狠踹在李信的臉上!
不等李信反應過來,緊接著又是一拳,狠狠砸在他另一側臉頰之上!
重拳之下,李信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腫脹起來,青紅一片,瞬間便成了豬頭,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隙。
可他卻冇有絲毫躲閃,冇有絲毫怨念,反而喜極而泣,一邊哈哈大笑,一邊淚流滿麵,心甘情願地挨著每一拳。
“李信你個混蛋!”秦風歇斯底裡地怒吼,聲音因傷勢而沙啞,“老子說了多少次了!伐楚非六十萬不可!不許二十萬輕兵冒進!你為何就是不聽!”
“你以為王翦老將軍為何執意要六十萬大軍?你以為老子為何咬死六十萬不鬆口?那不是貪多,那是為了震懾六國宵小!是為了穩紮穩打!若是你手握六十萬大軍,陳郢的叛逆敢輕易造反嗎?項燕的楚軍敢輕易設伏嗎?!”
秦風一拳又一拳地砸在李信臉上,情緒激動到了極點。
【對不起了兄弟,你隻有越慘,我纔好跟始皇大大求情,保你一命!】
【史書記載,李信慘敗之後便銷聲匿跡,樊於期戰敗叛逃,最終落得自刎獻頭的下場!你不能死!絕對不能死得這麼窩囊!】
一想到戰敗將領的淒慘下場,秦風便心悸不已,下手也愈發重了幾分。
他揪住李信的衣領,目眥欲裂,厲聲嘶吼:“李信!你給我聽著!現在立刻起身,去給大王磕頭認錯!祈求原諒!”
“自請降為百夫長!戴罪立功,領兵再伐楚!”
“哭!哭有什麼用!失敗一次就丟了銳氣嗎?你甘心嗎?你不想報仇雪恨嗎?不想奪回失地嗎?!”
“去!立刻去給大王磕頭認錯!”
就在秦風對著李信怒吼痛斥之際,身後,望夷宮大殿的大門,轟然開啟!
所有人瞬間噤聲,齊刷刷地轉頭望去。
嬴政一身龍袍,身姿挺拔,麵色威嚴,龍行虎步地走出大殿,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全場,帝王威壓撲麵而來。
秦風心中一緊,不再猶豫,猛地鬆開李信,“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上。
這一跪牽動了胸口的傷勢,劇痛襲來,他喉嚨一甜,又是一大口血沫咳出,灑在青磚之上,觸目驚心。
他不顧自身傷勢,對著嬴政重重叩首,聲音嘶啞卻無比懇切:“大王!李信雖為敗軍之將,損兵折將,罪責難逃!但他忠心耿耿,一心為秦,絕非叛將之流!求大王開恩,不要殺他!”
“他方纔已經表態,願意自降為百夫長,衝鋒陷陣,再隨大軍伐楚,戴罪立功!求大王饒他一命!”
嬴政目光落在秦風身上,看著他衣衫染血、麵色慘白、狼狽不堪的模樣,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惱火。
原本已經握在手中,準備好好“教訓”這個敢“死而複生”嚇自己的臭小子的癢癢撓,默默又重新插回了腰帶。
他麵色複雜地看了秦風一眼,皺了皺眉,淡淡開口,語氣帶著一絲無奈:
“寡人何時說過,要殺李信?”
“啥?”
秦風瞬間愣住了。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身旁已經被自己打成豬頭、臉腫得麵目全非的李信,嘴角抽搐了幾下,尷尬地撓了撓頭,小聲道歉:
“抱歉啊兄弟,演過火了……應該……應該不會毀容吧?”
話音剛落,連日勞累與傷勢一同爆發,秦風隻覺得眼前一陣天旋地轉,視線一黑,身體一軟,當場直直倒了下去。
在他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耳邊驟然響起嬴政焦急到極致、近乎破音的怒吼聲,響徹整個望夷宮:
“太醫!快傳太醫!”
“若是秦風有半點差池,有半點閃失——寡人讓你們所有人,全部給他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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