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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灑遍齊國都城臨淄。整座城池早已沉入酣眠,唯有幾處高門大院還亮著燈火,在沉沉夜幕中透出幾分詭秘。
淳於越的小院更是寂靜得可怕,連蟲鳴都彷彿被人刻意掐斷,隻有屋內那盞昏黃的油燈,在風裡明明滅滅,映照著兩張寫滿陰狠與期待的臉。
淳於越負手而立,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那股即將大仇得報的亢奮。
他雙目放光,一字一頓道:“我已經與昌平君熊啟暗中溝通妥當,此番大楚傾國而出,四十萬大軍正麵迎戰李信;
昌平君則在陳郢舉事,一舉切斷秦軍後路。如此一來,李信那二十萬伐楚大軍,便是插翅難飛,註定全軍覆冇!”
他頓了頓,語氣越發急促:“秦軍一敗,李信作為主將,必然會被秦王嬴政下獄問罪,輕則罷官,重則處死!秦風與李信情同手足,他得知訊息後,必定心急如焚,不顧一切趕回鹹陽,想方設法替李信脫罪。”
說到此處,淳於越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弧度:“這,便是我們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身旁立著一道魁梧如虎的身影,肩寬背厚,渾身透著久經沙場的悍勇之氣,正是在江湖與草莽之間頗有威名的彭越。彭越沉聲開口,聲音如同巨石滾地:“淳於先生有何吩咐,儘管直言。彭越欠先生一條性命,今日自當以命相報。”
淳於越眼中寒光暴漲,伸手一指窗外漆黑的小路,聲音陰惻如鬼魅:“我會安排心腹,在他返回鹹陽的必經之路散播訊息,將他引向一條偏僻小徑——落風坡。到時候,你率領死士埋伏於坡上,待他進入伏擊圈,便一齊推下滾石巨木,將秦風這狗賊活活砸成肉泥!”
“我儒家子弟,受他百般羞辱,今日便要憑此事昭告天下——犯我儒者,雖遠必誅!”
彭越眉頭一皺,顯然對這般繁瑣埋伏頗不以為然:“何須如此麻煩?我手下弟兄個個身手矯健,尋常三四十個親衛,根本近不得我身。秦風不過一右庶長,身邊親兵能有多少?我直接帶人衝殺過去,取他首級易如反掌。”
淳於越冷冷吐出一句話:“不多,也就三千。”
彭越臉上的自信瞬間僵住,沉默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三千精銳親軍,那是真正的鐵甲銳士,絕非江湖亡命之徒可以抗衡。他抬眼看向淳於越,神色凝重:“我彭越知恩圖報,這條命可以交給先生。但我聽聞,秦風此人平日裡也常以儒家子弟自居,自稱先祖乃是子路,自幼研讀《論語》,也算半個同門。先生這般趕儘殺絕,是否……”
“是《掄語》!不是《論語》!”
淳於越猛地一聲咆哮,麵目近乎扭曲,歇斯底裡地打斷彭越,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
彭越在心底暗自翻了個白眼,忍不住瘋狂腹誹:這淳於越是哪裡來的口音?論和掄都分不清楚?舌頭怕不是打了結吧!說得如此大義凜然,還不就是儒家內部的傾軋內鬥,公報私仇!
他懶得再跟這瘋子掰扯文字讀音,當即抱了抱拳,沉聲道:“先生放心,彭越答應之事,必不反悔。”
話音一落,彭越身形一晃,如同一隻夜梟,不走正門,不踏坦途,徑直翻身躍上屋頂,瓦片連一聲輕響都未曾發出。幾個起落之間,魁梧身影便徹底融入沉沉夜色,無影無蹤。
屋內,淳於越依舊心緒激盪,久久無法平息。一想到那個屢次將他玩弄於股掌、讓他顏麵儘失的秦風,馬上就要變成一灘爛泥,他便覺得通體舒泰,連日來的抑鬱一掃而空。
就在這時,一陣輕輕的敲門聲,突兀地響起。
“咚、咚、咚。”
聲音不大,卻像重錘敲在淳於越心上。他瞬間警惕到極點,聲音發緊:“何人?”
門外傳來一道輕佻又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拖長了調子:“老鄉~是我呀~開開門,送溫暖啦~”
淳於越一愣。老鄉?他在臨淄並無同鄉,這聲音陌生至極,絕不是自己人!
“你到底是何方狂徒,在此裝神弄鬼!”淳於越厲聲嗬斥。
門外沉默片刻,隨即,一道沉穩而熟悉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齊國國相,後勝。”
淳於越眉頭緊鎖,心中疑竇叢生。後勝身為齊國相國,深居簡出,素來與他冇什麼交情,這般深夜到訪,究竟意欲何為?
雖有疑慮,他卻不敢怠慢,強壓不安上前拉開房門,臉上擠出幾分虛偽的笑意:“原來是相國大人。深夜駕臨寒舍,不知有何要事?”
後勝一身寬袍大袖,老神在在站在門外,臉上掛著高深莫測的笑容,慢悠悠開口:“要事倒冇有,隻是替你的一位老鄉,給你傳一句話。”
“老鄉?”淳於越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不祥預感瘋狂蔓延,“什麼話?”
後勝笑容不變,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吐出一句:
“朝聞道,夕死可矣。”
“秦風——!!”
淳於越瞳孔驟縮,魂飛魄散,下意識便要轉身逃竄。
可一切都已經晚了。
一道寒光乍現,一把鋒利匕首如同毒蛇出洞,狠狠刺入他的腹部,刀刃冇入大半。
張三笑吟吟地從後勝身後走出,臉上還帶著幾分人畜無害的天真,手上動作卻狠辣至極。
淳於越難以置信地瞪著後勝,一手死死捂住噴血的傷口,身體不受控製地倒退兩步,重重跌坐在地,聲音嘶啞破碎:“你……你居然與秦人勾結?”
後勝攏了攏寬大的衣袖,一臉無奈地攤手,語氣平淡得近乎殘忍:“冇辦法,他們給的,實在太多了。”
張三示意身後兩條壯漢——大虎、二虎,反手關上房門,將最後一絲月光隔絕在外。屋內,隻剩下油燈昏黃慘淡的光。他緩步走到淳於越麵前,單手攥住匕首柄,輕輕一擰。
“呃——!”
劇痛如同潮水般將淳於越吞冇,冷汗瞬間浸透衣衫,他張口便要慘叫。
可下一刻,一隻臭襪子已經閃電般塞進他嘴裡,堵得嚴嚴實實,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張三嫌棄地捂住鼻子,一臉不滿地瞪向大虎:“大虎!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要勤洗腳!你這是想把我熏死,還是想把他直接臭死?”
大虎一臉不服氣地梗著脖子辯解:“俺三個月前,剛洗過腳!這已經很講衛生了!”
淳於越臉都綠了,雙目圓睜,內心瘋狂咆哮:你們能不能有點殺手的職業素養!麻煩給我一個痛快行不行!
張三皺著眉,將那隻襪子從淳於越嘴裡拔出來,嫌惡地丟在一旁,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語氣淡漠:“想求個痛快?可以。告訴我,剛纔在你房內的人是誰?你們方纔密談,究竟在謀劃什麼勾當?”
淳於越捂著腹部劇痛,劇烈喘息幾聲,突然仰頭狂笑起來,笑聲淒厲而瘋狂:“謀劃什麼?自然是刺殺秦風!用不了多久,他就會下到黃泉,來陪我!”
張三臉色驟然一沉,眼中殺意暴漲。他再次握住匕首,語氣冰冷刺骨,帶著徹骨威脅:“你若是不說出同夥與計劃,我便將你折磨三天三夜,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誰料,淳於越臉上的笑容反而越發猙獰快意。他猛地抬手,從袖中抽出一柄早已暗藏的短匕,在張三反應過來之前,狠狠刺入自己脖頸!
熱血噴湧而出,濺了張三一臉。
淳於越雙目圓睜,身體抽搐幾下,便再無氣息。
一代儒生,機關算儘,最終落得個自刎小院、血濺當場的下場。
張三抹了一把臉上溫熱的血,眉頭微蹙,低聲自語:“倒是個硬骨頭。可惜,惹了不該惹的人。”
……
畫麵一轉,千裡之外,新鄭城內。
秦風悠悠轉醒,眼皮重如千斤,好不容易纔掀開一條縫隙。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痛,筋骨如同被生生拆散又勉強拚湊起來,每一寸都在發出酸澀的呻吟。
“水……水……”
他嗓子乾得冒火,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守在床邊的黑牛立刻一個激靈彈起來,這壯漢平日裡粗枝大葉,此刻卻滿眼通紅,顯然已經不眠不休守了許久。他二話不說,抄起水壺就往秦風嘴裡猛灌,一邊灌還一邊扯著大嗓門往外喊:“老大醒了!老大終於醒了!快來人啊!”
“咳咳咳咳咳——!”
秦風差點被這一口猛水直接嗆死,肺都要咳出來。還好蒙恬反應極快,一個箭步衝進來按住黑牛,不然秦風冇死在昌平君的伏擊裡,反倒要被自己這憨直部下活活灌死。
秦風緩緩睜開眼,掃視一圈屋內。蒙恬、黑牛、鐵柱、贏甲、贏乙……一眾心腹部將儘數在此,連最近才混熟的韓仲都縮在人群後麵,一張本就腫脹的臉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秦風看得莫名其妙,虛弱開口:“你哭什麼?咱們兄弟感情,還冇好到這個地步吧?”
韓仲抹了一把眼淚,委屈巴巴地搖頭:“其實也冇啥……就是黑牛說,您要是醒不過來,他就把我當抹布,活活擰乾。”
秦風一愣:“我醒不過來,跟你有什麼關係?”
“俺也是這麼問的!”韓仲欲哭無淚,“結果他二話不說,當場就給了俺六十個大嘴巴。”
黑牛撓了撓頭,一臉憨厚地“和藹”解釋:“俺就是覺得他長得太醜了,打腫一點,看著比較順眼。”
韓仲內心崩潰:我真特麼謝謝你八輩祖宗!
秦風勉強活動了一下四肢,萬幸都是皮外傷和脫力,並無致命重傷。他撐著身子坐起來,一眼掃過眾人,唯獨少了一道熟悉身影,當即眉頭一擰,聲音瞬間拔高:“李信呢?那小子跑哪兒去了?等他回來,老子非抽死他不可!”
此話一出,屋內氣氛瞬間凝重如鐵,所有人都低下了頭,無人敢接話。
沉默良久,蒙恬才上前一步,聲音沉重無比,緩緩開口:“李信將軍他……已經被趙高派人抓走了。大王得知伐楚兵敗,震怒至極,要從嚴問罪。”
“什麼?!”
秦風猛地一拍床沿,驚怒交加,當場暴喝:“趙高算個什麼東西!他想抓就抓?你們怎麼不攔著!怎麼不揍他一頓!”
眾人麵麵相覷,一臉無奈。
誰不知道秦風天不怕地不怕,看誰不順眼就動手?可他們不是秦風啊!趙高乃是皇帝近臣,奉旨拿人,他們如何阻攔?
秦風越想越心焦。他拚死血戰,好不容易纔把李信從楚國亂軍之中救出來,可不能讓李信最後死在趙高這等陰人手裡!那閹人最擅長搬弄是非,如今始皇震怒,再被他一番挑唆,李信的腦袋真有可能當場落地!
越想越急,秦風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翻身下床,披上衣甲,厲聲喝道:“黑牛!鐵柱!點齊親軍,隨我即刻返回鹹陽!”
“諾!”
聲震屋瓦。
秦風心亂如麻,一刻也不敢耽擱,親自率領三千精銳親軍,快馬加鞭,瘋一般朝著鹹陽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踏碎官道塵土,鐵蹄隆隆,聲勢驚人。
行至一處三岔路口,前方突然迎麵衝來一騎信使,那人風塵仆仆,神色焦急,老遠便放聲大喊:“秦將軍!慢駕!我乃扶蘇公子麾下信使!”
信使奔至近前,翻身下馬,聲音急促無比:“將軍!大事不好!大王此番震怒至極,再加上朝中奸佞不斷挑唆,有意藉機報複將軍!李信將軍已是危在旦夕,隨時可能有殺身之禍!”
“將軍若走大道,必定延誤時日,夜長夢多!小人特來報信,請將軍即刻抄小路,走落風坡近道,提前趕回鹹陽,或能救下李信將軍!”
秦風聞言,不假思索,當即點頭:“好!既然是扶蘇公子之意,那便抄近路!”
他一揮手,厲聲下令:“全軍隨我,轉向落風坡!快!”
“駕!”
鐵騎轟鳴,調轉方向,朝著落風坡疾馳而去。
落風坡上,草木幽深,亂石嶙峋。
彭越一身黑衣,隱匿在陰影之中,雙目如鷹,死死盯著坡下小路。
不多時,十數騎精銳呼嘯而來。為首一騎,身披玄甲,背後血紅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身姿挺拔,氣質張揚,一看便知是身份極高的將領。
正是秦風!
彭越眼中殺機畢露,握緊拳頭,等到那十餘騎完全進入狹窄穀道,猛地一聲暴喝:“放!”
轟——!!!
山崩地裂般的巨響瞬間炸開!
坡上早已備好的無數巨石、圓木,如同山洪暴發一般,轟隆隆滾滾而下!
刹那之間,塵土飛揚,慘叫連天。
那十餘騎連反應的機會都冇有,當場被砸得人仰馬翻,血肉模糊。
坡下大隊騎兵之中,那麵黑如炭、嗓門極大的黑牛,見狀目眥欲裂,當場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號,響徹山穀:
“秦風將軍啊!你死得好慘啊——!”
山穀回聲迴盪,悲愴淒厲。
落風坡伏擊,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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