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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秦風已率大軍開拔,護送糧草往大梁去了。”
黑暗裹挾著熊啟的身影,燭火在他指間搖曳。手中那塊染血的絹帛被緩緩遞向火苗,墨跡在橘紅光影中扭曲、蜷縮,轉瞬便燃成一簇跳動的火團,灰燼隨呼吸輕揚,消散在暗影裡。
此時的秦風正蜷在寬大的馬車中,懷裡揣著暖爐,周身鋪著厚實的虎皮、熊皮大氅。車外春寒料峭,風捲著碎雪打在車簾上,車內卻暖得燻人,連呼吸都帶著暖意。
“嘩啦”一聲,車簾被粗暴掀開,寒風裹挾著雪沫猛灌進來,秦風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抬腳就朝來人踹去:“滾出去!凍著老子了!”
黑牛被踹了個趔趄,又探進腦袋,一臉委屈:“老大,前頭就是王賁將軍的大營了,糧草咱送進去?”
秦風輕哼一聲,往毛皮堆裡縮了縮:“停!讓他們自己出來搬!”
黑牛撓了撓後腦勺,滿臉困惑:“啊?為啥呀?咱直接送進去不是更省事?”
“你是不是缺根弦?”秦風翻了個白眼,“咱就一萬三的人,他營裡藏著十萬大軍,進去不就是羊入虎口?不得被他錘得連親媽都認不出來!”
黑牛咂咂嘴:“老大,你該不會是慫了吧?”
“我慫?”秦風頓時坐直身子,瞪眼道,“讀書人的事兒能叫慫?這叫從心!懂不懂?”
黑牛撇撇嘴,嘟囔道:“那誰去報信啊?反正俺不去,平白挨頓揍可不值當。”
秦風摸了摸下巴,眼睛一亮:“用喇叭喊!”
“喇叭在哪兒?”黑牛四處張望。
“喇叭在老子嘴上!”秦風深吸一口氣,朝著車外扯著嗓子喊,“王賁!出來搬糧草!耽誤了軍餉你擔得起?!”喊完還嫌不夠,又“嗶嗶嗶”地補了幾聲。
黑牛眼看著一個茶杯朝自己砸過來,趕緊縮著腦袋跑了,心裡琢磨著得去找“大管家”章邯,問問老大說的“擴音喇叭”到底在哪兒。
秦風重新躺回毛皮堆,心裡盤算著:大梁一破,自己就以養病為由回鹹陽,縮在上林苑裡喝酒賞花,誰也彆想叫自己出來。老子要躺平!天王老子來了也不好使!
迷迷糊糊間,他正夢見自己躺在鋪滿花瓣的軟榻上,旁邊擺滿了珍饈美味,突然一股寒風猛地襲來,帶著熟悉的凜冽氣息。
秦風怒火中燒,抬腳就踹:“黑牛你個蠢貨!還敢進來!”
可預想中的碰撞並未發生,王賁靈活地往前一縮,躲開了這一腳,隨即毫不客氣地鑽進馬車,拿起桌案上的蜂蜜小蛋糕就往嘴裡塞,嚼得津津有味。
秦風倒吸一口涼氣,心裡把黑牛、鐵柱罵了個狗血淋頭:這倆夯貨是乾什麼吃的?怎麼把這尊煞神放進來了!還有章邯!關鍵時刻人去哪兒了?贏甲、贏乙不是說要護我周全嗎?一個個都跑哪兒躲著去了!
王賁一邊吃,一邊拿眼神掃著秦風那副清秀模樣,語氣冰冷:“鹹陽來的貴公子就是會享受,哪像我們這些廝殺漢,風餐露宿,渴了隻能化雪為水。”
秦風強壓下心頭的慌亂,挺直腰板反唇相譏:“自己管不好後勤補給,還好意思說?真不知道你這大將軍是怎麼當的。”
王賁放下手中的糕點,目光沉了下來:“毆打我親兵的賬,怎麼算?”
秦風當即瞪大了眼睛,滿臉悲憤:“你好歹是堂堂大將軍,能不能要點臉?當初說好的親兵單挑,是你輸了不認賬!”
王賁瞅著他這副模樣,頓時一愣,差點真以為是自己理虧。可轉念一想,又氣道:“誰知道你所謂的‘親兵單挑’,是三千人逮著我三百人打?你這也叫講武德?”
馬車內瞬間陷入尷尬的沉默,燭火跳動著,映得兩人的臉色忽明忽暗。
秦風心裡嘀咕著,要不要亮出自己天下第一劍客關門大弟子的身份鎮住他,王賁卻突然開口:“你趕緊帶著人滾蛋!外黃城交給你打,大梁的事不用你操心。”
秦風梗著脖子喊道:“滾就滾!誰稀罕在這兒看你臉色!”
王賁被他這副嘴硬的樣子逗得差點笑出聲,搖搖頭正要下車,卻聽見秦風輕聲說:“黃河決堤後,早些堵上吧,不然大梁三十萬軍民,怕是活不成了。”
王賁的腳步猛地一頓,回頭看向秦風,眼神裡滿是驚訝:“你居然知道我要掘開黃河?之前倒是小看你了。但堵上不可能,除非魏王假投降!我不能拿麾下將士的性命,去填大梁的深溝高壘!”
秦風歎了口氣,冇再說話。
等王賁下了馬車,秦風才從車窗探出頭,看清外麵的景象後,頓時倒吸一口涼氣——不愧是通武侯,做事夠狠夠果決!足足五萬人,把他的運糧隊圍得水泄不通!黑牛和鐵柱被捆得像粽子,嘴裡塞著饅頭,正躺在馬車旁掙紮。
秦風咬牙切齒地喊道:“彆在這兒丟人現眼!給老子解開!帶上十天的炒麪和乾肉,輕車簡從,全軍突擊外黃城!今兒個就讓王賁看看,咱們也不是好惹的!”
“諾!”被解開的黑牛和鐵柱齊聲應道,眼裡重新燃起了鬥誌。
……
外黃令張耳近來愁眉不展,滿心焦慮。
他雖是外黃縣令,實則是這一帶聲名赫赫的遊俠兒。多年前曾追隨信陵君,憑著這份履曆,成了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大哥級人物。也正是這層“偶像包袱”,讓他騎虎難下——棄城逃跑,多年經營的名聲便會毀於一旦;可留下來抵抗,秦軍乃是虎狼之師,連魏王都被堵在大梁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他這小小的外黃城,又能支撐多久?
就在張耳一籌莫展之際,一個名叫劉季的遊俠兒前來投奔,還獻上了一條妙計,讓他終於鬆了口氣。
劉季身材高大,下頜留著一把飄逸的長髯,平日裡小心翼翼地用錦帕包裹著,一雙深邃的眼眸裡,透著幾分精明與智慧。
縣令府內,兩人觥籌交錯,把酒言歡。
“張大哥,你儘管放心,”劉季端起酒樽,笑道,“到時候咱們召集遊俠兒抵擋片刻,隨後便棄城轉移,另謀大計。事後你我兄弟互相作證,就說當日手刃百餘秦兵,力竭暈倒後,被親兵捨命救出。如此一來,張大哥的聲望,必定更上一層樓!”
張耳聞言,微微皺眉,有些猶豫:“這樣……不會被人發現嗎?而且,會不會太不厚道了?”
劉季撇撇嘴,放下酒樽,語重心長地勸道:“厚道?這年頭,厚道能值幾個錢?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隻要活著,總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依我之見,暴秦統治不得人心,遲早會土崩瓦解!六國勳貴暗中積蓄力量,早晚要大亂天下。到時候你我兄弟二人,既有口碑又有實力,何愁不能掙得一席之地?”
張耳臉上露出感動之色,緊緊握住劉季的手:“若有一日富貴,我必不相忘!”
劉季也動了真情,眼眶微紅:“從今往後,您就是我的親大哥,我就是您的親弟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吏員慌慌張張地闖進來:“不好了!縣令大人!城門失火了!秦軍打過來了!”
張耳頓時悚然一驚,猛地站起身,急聲問道:“為何會失火?守城的士兵是乾什麼吃的!”
劉季眼珠一轉,迅速鎮定下來,溫聲安慰道:“大哥莫慌,小弟這就前去檢視一番。城內尚有八千守軍,再加上五千遊俠兒相助,未必不能抵擋一陣。”
張耳看著劉季鎮定自若的模樣,心中頓時安定了不少,滿臉感動:“多虧有賢弟相助,不然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劉季拍了拍胸脯,抽出腰間佩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嘴角卻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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