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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夷宮,博士值房。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映在斑駁的宮牆上,忽明忽暗。
淳於越俯身向前,指尖幾乎要觸碰到案幾,壓低的嗓音裹著幾分急促與凝重:“方纔交代的事,一字一句都記牢了?”
盧餘抬手捋了捋頷下梳理整齊的鬍鬚,眼角眉梢皆是誌在必得的笑意,朗聲道:“淳於博士放心,昌平君的托付,盧餘定不辱命,馬到成功!”
“住口!”
淳於越猛地沉下臉,眉頭擰成一個死結,厲喝聲驚得燭火跳了兩跳,“此事與昌平君毫無乾係!休要再提!”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死死盯著盧餘,“更不可輕敵!那秦風雖年少,卻絕非庸碌之輩,智謀深沉,行事詭譎,你務必步步為營!”
“你要做的,是讓大王深信你的仙術,除此之外,萬不可節外生枝!”
淳於越的聲音緩和了些許,卻添了幾分誘哄,“事成之後,昌平君自會在大王麵前為你進言,三千童男童女、金銀萬斤、大船十艘,助你出海尋訪蓬萊仙山,豈不快哉?”
盧餘臉上的笑意更甚,滿不在乎地擺手:“秦風不過黃口孺子,乳臭未乾,老夫隻需略施小計,便能將他拿捏得死死的!”
“糊塗!”淳於越氣得胸口起伏,“秦風入秦以來,獻策練兵、興農改製,未嘗一敗!這般人物,怎容你小覷?”
盧餘見他動了真怒,方纔收斂了幾分狂傲,敷衍著點了點頭,轉身便快步走出值房。跨出門檻的瞬間,他回頭瞥了一眼窗楹上淳於越的剪影,嘴角勾起一抹譏諷,低聲暗罵:“腐儒!既要借勢謀利,又要故作清高,真是既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
望夷宮大殿,金磚鋪地,龍涎香嫋嫋。
嬴政端坐在龍椅上,手中摩挲著一枚玉佩,聽聞秦風的話,猛地抬眼,眸中滿是錯愕:“你說什麼?你要向寡人求娶華陽?”
秦風躬身而立,神色坦然,語氣帶著幾分篤定:“回大王,正是。前些時日,微臣於上林苑偶遇華陽公主,一見傾心,情難自禁,還望大王成全。”
嬴政放下玉佩,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目光似帶著幾分玩味,緩緩道:“你可知曉,華陽早已與熊華定下婚約?寡人曾親口應允昌平君。”
“扶蘇公子已然告知微臣。”秦風點頭,臉上不見半分怯色,反而攤了攤手,語氣輕鬆,“可大王,誰能證明您應允過此事?有字據為證,還是有畫押為憑?華陽公主尚且待字閨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微臣隻求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算不上讓大王失信吧?”
嬴政聞言,頓時有些哭笑不得。字據?畫押?普天之下,誰敢跟秦王要這些東西?偏生眼前這小子,敢當著他的麵,說出這般“大逆不道”的話來,慫恿他出爾反爾。
“秦風,彆的事寡人皆可依你,但此事絕不可胡鬨!”嬴政收斂了笑意,臉色沉了下來,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他心中清楚,華陽的婚事從來不是兒女情長,而是維繫秦楚關係、籠絡楚係大臣的政治籌碼。自宣太後以來,秦楚七世聯姻,楚係在朝堂之上根基深厚,當年他為奪回王權,也曾對其多有讓步,如今豈能輕易反悔?
秦風還想再爭,殿外忽然傳來趙高尖細的通稟聲:“大王,盧仙家求見,言稱有要事啟奏!”
“哦?快請!”嬴政眼中閃過一絲好奇,對這位自稱能通鬼神、觀天象的盧仙家,他倒有幾分興趣。
秦風見狀,隻得暫時壓下心中的念頭,退到一旁靜候。
不多時,盧餘身著一襲道袍,手持拂塵,一步一搖地走了進來,身姿搖曳,竟有幾分步步生蓮的姿態。路過秦風身邊時,他斜睨了一眼,眼神倨傲,鼻腔中發出一聲輕蔑的輕哼,彷彿秦風是什麼不值一提的塵埃。
秦風撓了撓頭,滿臉困惑。自己與這盧仙家素不相識,何來如此敵意?
“盧仙家匆忙前來,可是有何要事?”嬴政溫聲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期許。
盧餘微微欠身,拂塵一擺,朗聲道:“回大王,方纔老夫夜觀天象,見一顆禍星起於北方,直落東方,隱隱動搖帝星之位,此乃不祥之兆!”
嬴政臉色驟變,猛地前傾身體,急切問道:“此言當真?莫非是前方大軍出征不利?”
秦風站在一旁,暗自翻了個白眼。這都什麼年代了,還玩看星座運勢這套?果然,即便是英明如始皇帝,也難逃封建迷信的桎梏。在這個科學尚未萌芽、矇昧籠罩大地的時代,身居高位者往往更願意用這種玄之又玄的說法,來解釋那些無法理解的變故。
盧餘胸有成竹地搖了搖頭,語氣篤定:“有大王天威庇佑,秦軍自然所向披靡,無往不利。”
嬴政鬆了口氣,隻要大軍無礙,便無大礙。“那仙家所言的不祥,究竟所指為何?”
盧餘再次看向秦風,眼神中的不屑更甚,朗聲道:“老夫觀天象而知,上林苑乃大秦龍興之地,龍氣鼎盛。可近些時日,那龍氣竟被人無故截斷——皆是因上林苑中栽種的那些異植,斷了我大秦龍脈!”
“什麼?!”嬴政猛地拍案而起,眉頭擰成一團,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趙高站在一旁,更是嚇得渾身一顫,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看向秦風。斷大秦龍脈,這可是滅族的滔天大罪!他這位好老鄉,這次怕是在劫難逃了!
秦風也是一愣,隨即不可思議地看向盧餘,指著他質問道:“你說什麼?上林苑種的莊稼,斷了大秦龍脈?”
盧餘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輕哼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施捨般的不耐:“正是!小兒無知,妄種異植,斷送龍脈,如今唯一的補救之法,便是即刻將那些莊稼儘數焚燬,歸還大秦龍氣!”
“焚燬?”秦風頓時氣笑了,擼起袖子,胸膛劇烈起伏,“你知道這些莊稼是用來做什麼的嗎?你知道為了培育它們,老子耗費了多少心血嗎?你知道扶蘇公子每日下地耕種,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嗎?你知道蒙恬將軍曬得黑如炭,章邯更是黑成了球嗎!現在你一句話,就要把這些東西全部焚燬?照你這麼說,渭河邊上的工坊、水車,是不是也礙了你的眼,該一併毀掉?”
秦風越說越激動,到最後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趙高嚇得臉色慘白,捏了一把冷汗。上一個敢在大王麵前如此大吼大叫的人,早已被砍成兩段,棄市示眾了。可今日,嬴政雖眉頭緊鎖,卻並未喝止秦風,這份信任與縱容,讓趙高心中竟生出幾分嫉妒。
盧餘瞥了一眼怒氣沖沖的秦風,滿臉鄙夷:“不過是些粗鄙之物,毀了便毀了,豈能與大秦龍脈相提並論?”他看著嬴政陰沉的臉色,心中暗自得意。即便你是秦王,終究還是要被我這番言辭說服。至於秦風,一個黃口孺子罷了,根本不值一提,單手便能拿捏。此刻,他已然開始暢想,待事成之後,自己帶著童男童女、金銀財寶,乘坐大船出海尋訪仙山的愜意生活。
秦風忽然平靜了下來,眼神冷冽地看著盧餘,緩緩吐出一句話:“子不語,怪力亂神。”
嬴政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想要阻止,卻已來不及!
盧餘愣了愣,疑惑地打量著秦風:“你是儒家子弟?”
秦風緩緩搖頭,舉起自己的右拳,眼神銳利如刀,淡淡問道:“你看這是什麼?”
盧餘茫然道:“拳頭啊?”
“不。”秦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是正義鐵拳!”
“砰!”
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驟然響起!
盧餘還未反應過來,臉頰便結結實實地捱了一拳,鼻血瞬間噴湧而出。他剛想呼救,第二拳便接踵而至,又是一聲慘叫響徹大殿!
秦風左手死死揪住盧餘的花白頭髮,將他的頭按在地上,右手握拳,如雨點般狠狠砸在他的臉上、身上!盧餘的道袍被扯得亂七八糟,頭髮散落開來,整個人痛苦地掙紮著,卻被秦風死死壓住,動彈不得。
“秦風!住手!”嬴政終於反應過來,厲聲喝道,“郎中!郎中何在?快拉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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