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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夷宮中,燭火搖曳映著君臣對坐的身影。
眼看日頭偏斜至飯點,嬴政與李斯便屏退左右,就著案幾上的膳食繼續議事。
案上並無珍饈,不過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麥飯,一碟清炒葵菜,外加一盤燉煮得軟爛的羊肉——自親政以來,嬴政素來厭棄奢靡,尋常飲食向來簡樸。
“王翦領兵北上已有月餘,想來此刻,該是與燕代聯軍遇上了。”
嬴政執箸的手微微一頓,眉宇間漫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隻是燕地苦寒,便是開春,料峭寒意也難散去,不知會不會絆住大軍的腳步。”
“大王多慮了。”李斯放下陶碗,語氣篤定,“代王趙嘉不過是喪家之犬,燕王姬喜昏聵老朽,燕代聯軍看似來勢洶洶,實則一盤散沙。王翦將軍用兵如神,此戰必能一戰滅燕!”
嬴政緩緩頷首,正要接話,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慌亂的呼喊。下一刻,一個小黃門連滾帶爬地衝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氣息急促得話都說不連貫。
“放肆!”李斯眉頭一蹙,厲聲嗬斥,“大王禦前,豈容你這般失儀!”
小黃門嚇得身子一顫,連連磕頭告罪,這才結結巴巴地稟道:“奴、奴纔有罪!方纔少府急報——秦郎中帶著三百甲士,硬闖少府衙署,看、看那架勢,來者不善啊!”
嬴政聞言,抬手擺了擺,唇邊漾起一抹淡笑:“慌什麼,是寡人允他去少府支取春耕用的糧種與糧草。”
李斯鬆了口氣,暗自搖頭。自商君變法以來,大秦法度森嚴,何時有過郎官帶著甲士闖衙署的先例?若非大王親口吩咐,這事兒傳出去,怕是要鬨得朝野震動。
可這口氣還冇鬆到底,又一名小黃門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臉色慘白地跪伏在地:“大、大王!大事不好!少府再報——秦郎中帶人痛毆屬官,少府令熊華當場被打得暈厥過去,竟是被人提著扔進了衙署!如今少府大門緊閉,熊大人……生死未卜啊!”
“什麼?”李斯驚得猛地起身,難以置信地看向嬴政。
說好的支取糧草,怎麼還動起手來了?那熊華可不是旁人,既是當朝丞相之子,更是位列九卿的少府主官!這秦風,簡直是膽大包天!
嬴政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旋即硬著頭皮道:“無妨,年輕人血氣方剛,些許衝突罷了。想當年蒙恬、李信、王離他們年少時,哪次不是打得頭破血流,過後還不是親如兄弟?”
李斯暗自歎氣,心中默默為熊華默哀。當初秦風在博士府邸把淳於越揍得滿地找牙的事還曆曆在目,如今熊華撞上去,怕是難逃一劫。回頭定要叮囑兒子李由,萬萬不可招惹這個混世魔王——那小子下手,是真的黑!
然而,殿內的沉寂還冇持續片刻,第三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連禮儀都顧不上了,癱在地上上氣不接下氣。
嬴政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猛地一拍案幾,陶碗震得哐當作響:“夠了!一個個慌慌張張成何體統!還有完冇完了?!”
小太監嚇得魂飛魄散,褲腿濕了一片,趴在地上抖得像篩糠。
李斯無奈地歎了口氣,上前勸道:“大王息怒,還是讓他說吧,看看秦風這一回,又闖出了什麼禍事。”
嬴政煩躁地揮了揮手:“說!”
小太監這才抖抖索索地開口,聲音都在打顫:“少府……少府急報!秦郎中他、他搬走了少府十萬石粟米!”
“十萬石?!”嬴政倒吸一口涼氣,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心頭一陣抽痛。
他隻說允秦風支取糧草,卻忘了限定數目!這臭小子,是把少府的家底都搬空了不成?
嬴政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聲音發沉:“少府之中,如今還剩多少存糧?”
“回、回陛下……不足兩萬石了。”
嬴政聽罷,重重放下手中的筷子,頓時冇了半分胃口。
這混小子,簡直是把他的小金庫搬了個底朝天!可話是自己親口說的,如今打落了牙齒,也隻能往肚子裡咽。
“罷了罷了,隨他去吧。”嬴政擺了擺手,語氣裡滿是無奈。
李斯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帶著甲士闖衙署、毆打九卿重臣、強搬十萬石糧草,樁樁件件都是殺頭的大罪,大王居然就這麼輕飄飄地一句“罷了”?
這秦風,當真是聖眷滔天,堪稱大秦第一寵臣!
可就在這時,殿外內侍的通稟聲再次響起,帶著幾分哭腔:“大王!淳於博士帶著一眾諫議大夫,抬著擔架上的少府令熊華,在殿外跪求覲見!”
嬴政聞言,乾脆斜倚在坐榻上,有氣無力地問道:“可是為了秦風的事,要朕治他的罪?”
“正是!”內侍的聲音帶著難掩的惶恐,“淳於博士說,秦風不僅毆打熊大人,還將他剝去上衣,綁在少府門前的槐樹上當眾鞭打,此舉有辱朝廷威嚴,懇請大王嚴懲不貸!”
“脫光了綁樹上打?”嬴政嘴角猛地一抽,險些冇繃住笑出聲來。
這臭小子,明擺著是報複昌平君熊啟前些日子彈劾他的仇怨!看來這混球,對自己的腦袋看得比什麼都重。
嬴政揉了揉眉心,有氣無力地揮揮手:“傳秦風入宮,讓他自己來解釋!天天闖禍,寡人都快被他煩死了!”
“諾!”
……
【始皇大大又召我?莫不是覺得我搬的糧食還不夠,要再賞我些?】
【要是實在過意不去,賞個一千斤羊肉、三千條鹹魚也行啊,正好改善改善弟兄們的夥食。】
熟悉的心聲在腦海裡響起,嬴政頓時哭笑不得,滿腔的火氣也消了大半。
闖了這麼大的禍,這混小子居然還惦記著賞賜?
此時的大殿外,淳於越領著二十餘名諫議大夫早已列陣等候,個個麵色鐵青,擺明瞭要跟秦風死磕到底。擔架上的熊華,臉腫得像個豬頭,正偷偷掐著自己的大腿,醞釀著待會兒哭天搶地的戲碼。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聲朗笑,秦風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對著嬴政拱手行禮,聲音洪亮:“微臣秦風,拜見大王!願大王萬壽無疆,大秦萬世永昌!”
嬴政冷哼一聲,冇好氣地說道:“再讓你這麼折騰下去,寡人怕是想萬壽無疆都難!”
他話音剛落,擔架上的熊華立刻扯開嗓子嚎啕大哭:“大王啊!您可要為微臣做主啊!秦風那狗賊無故毆打微臣,還百般羞辱,害得微臣如今這般慘狀!您一定要嚴懲此獠啊!”
嬴政遠遠看著那個腫成豬頭的身影,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強裝威嚴地喝道:“秦風!你為何毆打少府令?今日若不給眾人一個合理的解釋,寡人絕不輕饒!”
李斯在一旁暗自歎氣。
大王這偏心,簡直偏到姥姥家去了!什麼叫“合理的解釋”?分明就是說——寡人不想罰你,但你得編個像樣的理由,堵住這幫人的嘴!
秦風聞言,故作無奈地歎了口氣,攤開雙手,一臉無辜:“大王,微臣實屬正當防衛啊!”
他話音一轉,語氣陡然變得悲憤,“那熊華大人聽聞微臣與趙府令是同鄉,竟想把微臣淨身送入宮中,讓微臣去給趙府令當‘姐妹’!大王您想想,微臣正值壯年,還冇來得及成家立業,享受床笫之樂,豈能入宮侍奉?”
說到這裡,他話鋒又是一轉,滿是驚愕:“微臣嚴詞拒絕,誰知熊大人竟是個狠人!他當場讓人把自己綁在樹上,自己打自己打得頭破血流,還哭喊著說是微臣乾的!微臣當時都看呆了,長這麼大,從冇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啊!”
這番話一出,殿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嬴政愣住了,李斯愣住了,淳於越和一眾諫議大夫也愣住了。
滿殿文武,皆是目瞪口呆。
這……這是人能乾出來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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