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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啟滿臉倦容地立在望夷宮前,鬚髮雜亂如草,眼底的紅血絲爬滿了眼白。
他耗了整整一個月,明察暗訪、多方求證,終於得出那個讓他心膽俱裂的結論——大秦與大楚之間,必有一戰!
熊啟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可笑啊,他竟是最後一個知曉此事的人。
朝堂上下彷彿達成了某種默契,人人緘口不言,硬是將他這個大秦丞相瞞得嚴嚴實實!
他是昌平君!
是親手將秦王嬴政扶上王位的肱股之臣!
是輔佐大秦覆滅韓趙的開國功臣!
憑什麼?
你們憑什麼要這樣對我!
“昌平君求見大王!”內侍的唱喏聲刺破黎明前的死寂。
“宣!”殿內傳來嬴政沉穩的嗓音。
熊啟抬眼望向那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夜空,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卻還是挺直了佝僂的脊背,大步邁入殿中。
勤政的嬴政早已端坐案前批閱奏章,見他進來,立刻起身離座,語氣裡帶著幾分熟稔的關切:“昌平君怎的來得這般早?也不遣人通傳一聲,寡人也好命人備些熱食。”
可當目光觸及熊啟那張寫滿悲愴與憤懣的臉時,嬴政的聲音陡然頓住,眉宇間浮起一絲遲疑:“昌平君,你這是怎麼了?怎的一夜之間,竟好似老了十歲?”
“撲通!”
一聲悶響,熊啟重重跪倒在地,額頭狠狠磕在冰冷的金磚上,“砰”的一聲震得人心頭髮顫。殷紅的血跡瞬間從他額角氤氳開來,他嘶啞著嗓子,字字泣血:“臣……求大王!”
嬴政大驚失色,快步上前便要攙扶。熊啟何許人也?那是被賜予“入朝不趨、讚拜不名、劍履上殿”的殊勳之臣!更是他的表叔兼姑祖父,是他逐鹿天下最堅定的盟友!如今竟行此五體投地的大禮,嬴政的心猛地一沉。
“叔父!有話起來說!你這是做什麼!”嬴政攥住他的胳膊用力去拉,卻發現熊啟的身子沉得像灌了鉛,竟是紋絲不動。
熊啟猛地抬起頭,額角的血混著眼眶裡的淚,猙獰又悲慼:“臣,求大王斬殺秦風,以謝天下!”
嬴政的手驟然僵住,緩緩鬆開了熊啟的臂膀,眸色瞬間變得複雜難辨。他心中早已湧起滔天失望,卻還是抱著最後一絲僥倖,長歎一聲問道:“為何要殺秦風?”
熊啟搖搖晃晃地直起身,顫抖著從懷中掏出一封染血的帛書,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字字句句都帶著咬牙切齒的控訴:“秦風諂媚惑主,妄自揣摩上意,恃寵而驕,跋扈橫行,此乃其一罪!
罔顧君威,辱冇王室先祖,火燒上林苑,毆打壓榨官員,此乃其二罪!
滿腹私慾,破壞秦楚七世聯姻之誼,妄圖挑起兩國戰端,此乃其三罪!
此人無父無君,心如豺狼,行同chusheng!臣請陛下,立斬此獠,以謝天下!”
話音落,熊啟將那封血書高高舉起,雙手因激動而劇烈顫抖。
殿內死寂一片。
良久,嬴政冇有去接那封血書,隻是定定地看著熊啟,眼底的溫度一點點褪去,聲音也冷得像淬了冰:“昌平君,何必找這麼多冠冕堂皇的藉口?你想要殺秦風,無非是因為,他正在為我大秦伐楚的大軍,籌措糧草。”
“伐楚”二字,從嬴政口中輕飄飄地吐出,卻如同一柄千斤重錘,狠狠砸在熊啟的頭頂。他渾身劇震,眼前陣陣發黑,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疼得他幾乎窒息,強撐著纔沒有一頭栽倒在地。
“大王……您當初不是這樣說的啊!”熊啟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嘶啞得不成樣子,“您說秦楚七世聯姻,乃是唇齒相依的兄弟之國!兩國當攜手並進,共存於世,永不攻伐啊!”
嬴政緩緩踱步到熊啟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銳利如鷹隼,刺得熊啟遍體生寒:“昌平君,你又何必在這裡自欺欺人?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華夏大地,豈能容兩個君王並立?炎黃子孫,隻能供奉一個共主!”
說到此處,嬴政猛地轉身,望向身後懸掛的山河社稷圖,眼中迸發出熾熱的光芒,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狂熱:“就如秦風所言——六王畢,四海一!寡人要做那亙古未有的千古一帝!大秦要成就萬世不朽的基業!
屆時,華夏百姓將永絕戰亂之苦,妻子不必再擔憂丈夫一去不返!四海昇平,物阜民豐,國泰民安!
滅楚?與這煌煌盛世相比,何足掛齒!叔父,放下你心中的執念,與寡人一同,開創這千秋偉業吧!”
“不——!”
熊啟猛地嘶吼出聲,脖頸上青筋暴起,雙目赤紅如血,整個人狀若癲狂:“嬴政!你騙我!當初你登基之時,根本不是這般說的!你騙了我!你欺騙了所有楚人!”
嬴政看著狀若瘋魔的熊啟,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裡冇有半分溫度:“寡人啊,就是在騙你們,又如何?”
他抬手,聲音冷冽如刀:“來人!丞相操勞過度,神誌不清,送丞相出宮靜養!”
……
“阿秋!”
鹹陽宮外,秦風狠狠打了個噴嚏,揉了揉發癢的鼻子,心裡忍不住暗罵:【哪個龜孫子在背後罵老子?】
他緊了緊身上的大氅,抬腳走到宮門前。守在兩側的小黃門見狀,立刻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彆看秦風如今的官階,不過是個小小的郎中,可誰不知道,這位秦郎中,乃是當今大王跟前的第一寵臣?手握大王親賜的印信,能號令治粟內史、將作少府、鹹陽令,風頭之盛,一時無兩!
偏生這位秦大人還冇半點架子,待人接物溫潤隨和,讓人如沐春風。隻見他從袖中隨手一拂,一顆顆金燦燦的豆子便悄無聲息地滾落到小黃門手中,惹得一眾小太監眉開眼笑,行禮的姿態愈發殷勤。
“勞煩這位兄弟,替我通傳一聲,就說郎中秦風求見大王。”秦風笑著拱手。
“哎喲!秦大人這是折煞小人了!”那小黃門連忙擺手,臉上堆滿討好的笑容,“通傳本就是分內之事,談何麻煩?隻是……隻是大王此刻正在殿內見人,怕是不便打擾。”
秦風撓了撓頭,心裡暗自嘀咕:【大秦的官員都這麼卷的嗎?天還冇亮透呢,就跑到宮裡來奏事了?】
【該不會是跟我一樣,來跟大王要東西的吧?臥槽!這就不講武德了啊!待會兒非得在始皇大大麵前告他一狀,讓大王直接駁回他的請求!】
【反對內卷!從我做起!從現在做起!】
正腹誹著,宮門忽然“吱呀”一聲洞開。一個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跌跌撞撞地從裡麵走了出來。他衣衫淩亂,麵色頹敗,眉宇間縈繞著化不開的愁苦,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空洞無神,彷彿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直到他的目光觸及秦風,整個人猛地一愣,腳步頓住,眼神瞬間變得複雜至極,像是淬了毒的利刃,又像是燃儘的灰燼。
秦風眨巴眨巴眼睛,心裡犯起了嘀咕:【這誰啊?看著麵生得很,跟我不熟吧?該不會是有什麼特殊癖好?】
他遲疑著朝對方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那中年男子愣了半晌,也緩緩頷首回禮,隨即失魂落魄地轉身,一步一步踉蹌著離去。
就在這時,殿內傳來內侍高亢的唱喏:“宣秦郎中覲見——!”
秦風頓時一愣,心裡直呼好傢夥:【大王這是有千裡眼還是順風耳?我這還冇讓人通傳呢,他咋就知道我來了?】
他不敢耽擱,連忙整了整衣衫,一路小跑著衝進大殿,躬身行禮:“微臣秦風,參見大王!”
“免禮。”
嬴政那張方纔還陰沉得能滴出水的臉,在看到秦風的瞬間,竟悄然柔和了幾分,連眉宇間的戾氣都淡了不少。
秦風低著頭,心裡飛快地盤算:【得琢磨琢磨怎麼開口跟始皇大大要東西……大秦的官員也太捲了,大清早的就跑來彙報工作,卷死個人了!】
嬴政聽著他心裡的碎碎念,嘴角幾不可查地勾起一抹笑意。他曲起手指,輕輕叩了叩桌案,語氣平淡無波:“方纔出去的,是大秦丞相,昌平君熊啟。他一個時辰前,便來殿中與寡人奏對了。”
秦風聞言,立刻豎起大拇指,臉上堆滿了欽佩之色,朗聲誇讚道:“不愧是我大秦丞相!天色未亮便心繫國事,為我大秦鞠躬儘瘁,廢寢忘食!這份赤膽忠心,簡直是日月可昭,天地可鑒啊!”
嬴政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緩緩點頭,輕飄飄地丟擲一句話,卻如同一道驚雷,炸得秦風外焦裡嫩:“確實是赤膽忠心。他一大清早跑過來,就是求寡人,砍了你的狗頭。”
秦風:“???”
【臥槽!奪筍呐!這位丞相大人,麻煩你做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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