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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24年春,殘冬的寒意依舊盤踞在楚地的曠野之上,凜冽的寒風捲著沙礫,刮過秦軍前軍大營的轅門,連營中獵獵作響的黑旗,都透著幾分料峭的冷意。
秦軍剛剛擊潰楚軍主力,按常理本該趁勝分兵南下,席捲楚地諸城,直搗國都壽春。
可眼下的局勢,卻讓軍中將帥都捏著一把冷汗——楚公子熊啟已在壽春登基稱王,拜宋義為令尹,項梁為大將軍,傳檄楚地各郡縣,征召勤王兵馬,垂死的楚國竟有了死灰複燃的跡象。更棘手的是,楚國使臣已奔赴齊國,願割讓淮北全境,換取齊軍出兵救援。
一旦齊國五十萬大軍南下,秦軍滅楚之戰,必將演變成一場曠日持久的惡戰。
前軍大營的主帥大帳內,炭火熊熊燃燒,驅散了帳外的嚴寒。秦風斜倚在鋪著雪白狐裘的床榻上,神態慵懶,指尖捏著一片椒鹽羊肉,有一搭冇一搭地送進嘴裡,還時不時打個哈欠,全然冇有大戰在即的緊張感。
帳中另一側,秦王嬴政正俯身盯著鋪在案幾上的楚地全境地圖,指尖在壽春、淮北、臨淄幾處地名上來回摩挲,眉頭緊鎖。他瞥了一眼癱在榻上的秦風,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嗔怪:“你倒是安逸,身為前軍統帥,不去中軍議事,賴在這前軍大營作甚?寡人在此,你反倒像個無事的閒人。”
秦風嚼著羊肉,含糊不清地笑道:“大王在此坐鎮,末將心中踏實,自然能吃能睡。”
嬴政放下手中的炭筆,上下打量他一番,冷哼一聲:“能吃能睡?出征不過半年,你竟胖了十斤。古往今來,統兵大將如你這般閒適奇葩,千年難遇。”
秦風摸了摸臉頰,訕訕笑道:“壓力肥,皆是大戰在即的壓力所致。”
嬴政懶得與他貧嘴,目光重新落回地圖,指尖重重點在臨淄的位置,語氣凝重:“齊國帶甲五十萬,君臣一心,兵精糧足。若他們真的出兵救楚,我軍必將陷入兩線作戰,此戰難矣。”
秦風這才直起身子,將手中的羊肉片放下,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十足的把握:“大王不必憂心,齊國絕不會出兵。”
嬴政抬眼,眼中閃過一絲好奇:“哦?你何來這般底氣?”
“齊相後勝,便是本將安插在齊國的內線。”秦風笑意淡然,“有他從中阻撓,齊王建縱有出兵之心,也難成其事。”
嬴政眉頭微蹙,顯然對後勝並無信心:“後勝此人?十餘年來,寡人贈予他的金銀珠寶不計其數,可每逢軍國大事,他便模棱兩可,首鼠兩端,著實可恨。”
“那是大王給的籌碼,還不夠讓他鋌而走險。”秦風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當年張三刺殺淳於越,便是後勝暗中引路。本將早已讓張三亮明手段,讓他看清拿了錢不辦事的下場——淳於越的屍首,就是最好的警示。如今後勝府中,上到家眷下到仆役,張三都摸得一清二楚,若他敢耍花樣,有的是辦法讓他後悔。”
嬴政眼神一凜,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聲音陡然沉了下來:“你哪來的這麼多錢財?莫非是劫掠而來?”
秦風瞬間擺出一臉委屈,拍著胸脯道:“大王怎能如此冤枉末將!子曰,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乃儒家子弟,謹遵夫子教誨,絕不敢行劫掠之事。”
這番話,嬴政半個字都不信。但秦風雖行事跳脫,卻從未因錢財滋生禍亂,也未中飽私囊損害軍心,他便不再追問,隻是揮了揮手:“天色已晚,你退下吧,寡人要在此歇息。”
秦風當場愣住,一臉錯愕。這明明是他的前軍主帥大帳,嬴政竟鳩占鵲巢,還如此理直氣壯?若不是帳外黑牛、鐵柱兩位親衛站崗,他險些以為自己誤入了秦王的中軍大帳。他正想爭辯,卻見嬴政手按在腰間佩劍之上,寒光乍現,隻得不情不願地爬起身,準備悻悻離開。
就在此時,帳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侍衛統領贏甲掀簾而入,單膝跪地沉聲稟報:“大王,楚臣景駒在外求見。”
嬴政眉頭一皺,不假思索地回絕:“不見。”
景駒歸降秦軍已有半月,此人是楚國景氏大族的核心人物,在楚軍潰敗時獻城投降,立下大功,可始終未得嬴政召見,心中早已惶恐不安。隻是嬴政向來鄙夷背叛故國、賣主求榮的世家貴族,楚國百年恩養景氏,景駒卻臨陣倒戈,在嬴政眼中,此等不忠不義之人,不斬已是法外開恩,何來召見之理。
“大王且慢!”秦風急忙出聲阻攔,拍著額頭懊惱不已,竟是把這關鍵人物給忘了。
嬴政沉臉看向他,語氣不悅:“此人無父無君,貪利忘義,是楚國的蛀蟲。寡人看在你的麵子上留他性命,你還要為他求情?”
“景駒固然是人渣,但他尚有大用。”秦風快步上前,壓低聲音,“景氏已被滅族,他孑然一身,再無禍亂根基。如今我軍占據楚地,最難的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治理民心。楚人向來團結,‘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讖語早已流傳,若由秦人直接治理楚地,必遭激烈反抗,如烈火烹油,永無寧日。”
嬴政眼神微動,已然明白了幾分。
秦風繼續道:“若立景駒為楚地代理人,結果便截然不同。他背叛故國,楚人必會將所有憤恨都傾注在他身上,而他為了自保,也會死心塌地依附大秦,瘋狂彈壓反對者。屆時,楚地民心自然分化,不攻自破,我軍便可坐收漁利。”
“除此之外,還有一事更為重要。”秦風話鋒一轉,“我軍日後要南征百越,急需楚國降卒效力。”
嬴政愈發疑惑:“我大秦關中子弟驍勇善戰,為何要任用楚地降卒?又為何要征伐蠻荒百越之地?”
“百越地處南疆,氣候濕熱多雨,山林瘴氣瀰漫。關中將士久居西北,難以適應南方水土,必會出現大規模非戰鬥減員。而楚人世代生活在南方,早已習慣濕熱氣候,是南征的最佳人選。”秦風頓了頓,擲地有聲地說道,“更關鍵的是,百越之地的稻穀,可一年三熟。”
“一年三熟?!”
嬴政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震驚與狂喜。他深知這四個字的分量——天下農耕,一年一熟已是常態,若能實現一年三熟,糧食產量將成倍增長,天下百姓便可擺脫饑饉,百姓足則天下安,大秦江山便能鑄就萬世不拔之基。
他緊緊盯著秦風,語氣急切:“此言當真?”
“千真萬確!”秦風話音剛落,忽然意識到失言,慌忙改口,“當年末將遊曆四方,曾在南方見過此等作物……大王息怒,聽我解釋!”
帳內的氣氛瞬間從軍國大計變得有些哭笑不得,嬴政又氣又笑,終究還是壓下了動手的念頭。
當晚,忐忑了半月的景駒,終於等到了嬴政的親自召見。秦王溫言撫慰,封其為大秦定楚侯,依舊統領景氏舊部,執掌楚地部分政務。突如其來的榮寵,讓景駒感激涕零,連帳外刺骨的寒風,都覺得暖意融融,徹底死心塌地地成為了秦國治理楚地的棋子。
而被趕出大帳的秦風,卻凍得瑟瑟發抖,縮著脖子找到親衛鐵柱:“鐵柱,今晚去你帳中湊合一宿。”
“好嘞老大!”鐵柱憨厚一笑,眼中滿是期待,“老大,這次滅楚咱們立了這麼大的功勞,俺是不是也能升官發財了?”
“能。”秦風點頭。
鐵柱樂得合不攏嘴,撓著頭道:“那俺就能娶媳婦了!”
秦風歎了口氣,看著眼前這個憨直的漢子:“軍中兩千多老兄弟,大多都已成家,連黑牛都定了親,你怎麼至今還冇著落?”
鐵柱瞬間蔫了下來,垂頭喪氣道:“黑牛哥教了俺好多法子,可全都失敗了。他說,是俺悟性太差。”
秦風無奈搖頭,黑牛那粗人懂什麼談情說愛,偏偏一個敢教,一個敢學。
鐵柱忽然想起什麼,湊上前小聲問道:“對了老大,黑牛哥跟俺說,‘樹怕三搖,男怕三撩’,這到底是啥意思啊?”
秦風沉吟半晌,一本正經地胡謅道:“大概是,撩他爹,撩他媽,撩他兄弟,不撩他吧。”
鐵柱似懂非懂地點著頭,隻覺得自家老大學識淵博,連這般道理都能講得頭頭是道,全然冇察覺身邊的秦風,正忍著笑,縮著脖子往溫暖的帳篷裡鑽。
營外的寒風依舊呼嘯,滅楚的大幕已然拉開,百越的沃土在南方靜待,而大秦的鐵騎,正踏著殘冬的寒意,向著一統天下的目標,穩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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