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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秦軍大營的歡聲笑語、暖意融融截然相反,楚軍大營之中,早已被濃重的陰霾徹底籠罩,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景駒雖被軍醫全力救治,勉強保住性命,卻因失血過多陷入深度昏迷,一連數日未曾睜眼。
主帥重傷昏迷,四十萬楚軍本就是由各大世家兵力拚湊而成,此刻徹底失去主心骨,原本勉強維繫的團結蕩然無存,各部將士以世家大族為界,涇渭分明,互相戒備,營中暗流湧動,稍有風吹草動便可能引爆大亂。
時值公元前二二四年一月,大寒節氣已至,北風捲著暴雪席捲江淮大地,天地間一片蒼茫,彷彿連命運都在為風雨飄搖的大楚奏響悲歌。
楚國王都壽春,王宮高台矗立在城池中央,俯瞰著整座繁華卻暗藏危機的都城。
楚王負芻負手立於高台邊緣,身形魁梧挺拔,麵容剛毅威嚴,此刻卻眉頭緊鎖,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憂鬱。
他緊了緊身上厚重的熊皮大裘,刺骨的寒風灌進衣領,卻遠不及心中的寒意刺骨。
沉默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茫然:“王兄,你說……我大楚,此番能否渡過這滅國之劫?”
站在負芻身後的,是獨臂的昌平君熊啟。
不過短短一年光陰,曾經意氣風發的楚國重臣,如今已是滿頭白髮,麵容枯槁,滄桑得如同曆經百年風霜的老樹。
他望著遠方灰濛濛的天際,長長撥出一口白氣,語氣平淡卻透著無儘的無奈:“儘人事,聽天命罷了。”
負芻重重點頭,喉結滾動,沉聲道:“王兄說得對,事到如今,我大楚也隻能拚儘最後一分力氣了。明日,寡人便親自趕赴淮河前線,坐鎮軍中穩定大局,後方朝政、糧草排程諸事,便全權托付給王兄了。”
熊啟聞言驟然一愣,眉頭瞬間擰成一團,急切勸阻:“大王不可!前線兵凶戰危,秦軍虎視眈眈,更何況軍中世家矛盾激化,項氏與景氏勢同水火,您親臨險地,一旦生變,後果不堪設想啊!”
“正因為軍中動盪,寡人才必須去!”負芻猛地轉身,眼中翻湧著不甘與怒火,語氣陡然激昂,“滿朝文武,唯有寡人以楚王之尊,才能暫時鎮壓住那些擁兵自重的世家大族,才能讓四十萬楚軍擰成一股繩!”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一拳砸在高台的石質欄杆上,指節泛白,咬牙切齒道:“可恨!天不助我大楚!為何不能再給寡人三年時間?隻要三年,寡人便能徹底削除世家兵權,改革弊政,扭轉大楚積貧積弱的頹勢!若是再給寡人十年,嬴政何懼?我負芻照樣能厲兵秣馬,一統六國,成就千古帝業!”
熊啟看著狀若癲狂的楚王,心中五味雜陳,最終化作一聲長歎,隻是輕輕拍了拍負芻的肩膀,沉聲道:“萬事小心,保重自身。”
負芻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憤懣,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寡人聽聞,秦軍此次前鋒主將,是一個名叫秦風的年輕將領?”
不提秦風還好,一聽見這個名字,熊啟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臉色漲得通紅,青筋暴起,積壓已久的怒火徹底爆發,良久才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字字帶著恨意:“此人絕非善類,乃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卑鄙無恥、陰狠狡詐之徒!我大楚如今的亂局,十有**是此人從中作梗!”
負芻看著王兄失態的模樣,心中對秦風多了幾分忌憚,輕歎一聲,不再多言,轉身邁步走下高台。臨行前,他腳步一頓,回頭看向熊啟,語氣沉重得如同千鈞巨石:“王兄,寡人已留下遺詔,若前線戰事不利,寡人遭遇不測,還請王兄扛起大楚江山,守護楚國宗廟百姓。”
“熊啟,至死方休!”熊啟挺直脊梁,獨臂緊握,聲音鏗鏘有力,字字泣血。
負芻離去後,熊啟依舊佇立在高台上,望著秦軍大營的方向,久久不語,不知心中在盤算著什麼。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傳來,範增麵色陰沉如水,快步走到熊啟身後,周身散發著濃烈的戾氣。
熊啟回過神,眉頭微蹙,沉聲問道:“範先生,深夜至此,可是前線或是城中出了要事?”
範增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語氣凝重得讓人窒息:“啟稟君上,今日景氏族人出城郊遊,遭遇不明身份歹人突襲,隨行兩百精銳護衛死傷過半,族中子弟更是九死一生,最為致命的是,景駒的正妻與嫡長子身受重傷,命懸一線!”
“什麼?!”熊啟渾身一震,眼中瞬間湧起驚怒與質詢,死死盯著範增。他深知景氏與項氏早已矛盾激化,此前景駒遇襲、貼身信物被奪一事,雖無確鑿證據,但所有人都下意識將矛頭指向項氏,畢竟項伯曾當眾放話,恨不能廢了景駒。如今景駒家人再遭毒手,這梁子算是徹底結死了。
範增見狀,連忙鄭重搖頭,以性命擔保:“君上明鑒!老夫以項氏一族百年基業擔保,此事絕不是項氏所為!從景駒遇襲開始,便是有人精心設局,栽贓嫁禍,挑撥離間!所有的禍事,都與項氏毫無乾係!”
熊啟閉上雙眼,長長歎了一口氣,心中清楚,此刻說什麼都為時已晚。木已成舟,一旦景駒甦醒,得知妻兒重傷、族人慘死的訊息,以他的性格,必定會將所有仇恨都算在項氏頭上,到時候楚軍內部必生大亂,四十萬大軍不戰自潰。
他猛地睜開眼,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範先生,事已至此,我大楚……該如何是好?”
範增眼中閃過一抹狠厲,語氣決絕道:“唯有壯士斷腕,滅掉景氏,方能穩住軍中局麵,保全大楚根基!”
“滅景氏?!”熊啟悚然一驚,連連後退半步,滿臉不可置信。景氏乃是楚國最核心的王室親族,數百年來一直是楚國的頂梁柱,忠心耿耿,功勳卓著,如今竟要對自己的親族痛下殺手,這是何等慘烈的抉擇!
看著熊啟猶豫不決,範增心急如焚,連忙上前勸說道:“君上!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如今大楚已是絕境,先是景駒與項伯公開交惡,再是景駒遇襲嫁禍項氏,如今景氏族人又遭屠戮,這一連串的事情,看似偶然,實則有一隻無形的黑手在幕後操縱,目的就是讓我大楚內耗自滅!”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急促:“景駒心胸狹隘,一旦得知家人慘狀,必定與項氏不死不休,到時候兩大世家火併,其餘世家紛紛站隊,四十萬楚軍瞬間分崩離析,秦軍隻需坐收漁利,我大楚便再無翻身之機!唯有提前除掉景氏,才能斬斷禍根,穩住軍心!”
熊啟仰天長嘯,眼中滿是痛苦與絕望,喃喃自語:“難道……就真的無路可走了嗎?”
範增斬釘截鐵:“冇有第二條路可走了!為保大楚江山,隻能犧牲景氏!”
沉默半晌,熊啟眼中的痛苦漸漸被狠戾取代,緩緩點頭,聲音冰冷得冇有一絲溫度:“動手吧,做得乾淨一些,壽春城的景氏族人,一個不留。軍中之事,我會親自告知大王,尋機剷除景駒,永絕後患。”
“諾!”範增躬身領命,轉身消失在夜色之中,一場針對楚國親族的血腥清洗,悄然拉開序幕。
公元前二二四年二月,楚王負芻親臨楚軍淮河大營。
他身著鎧甲,立於點將台上,對著四十萬楚軍發表慷慨激昂的演說,痛陳秦軍暴虐,許諾共守國土,一時間楚軍士氣大振,將士們齊聲高呼,誓與大楚共存亡。
楚地十餘個大小世家紛紛表態,誓死效忠楚王,絕不叛楚。
重傷昏迷的景駒被喚醒,負芻當眾許諾,待平定戰亂後,封他為令尹,執掌楚國朝政。
景駒雖對項氏恨之入骨,卻也明白大勢所趨,隻能暫時壓下心中的仇恨,表麵順從。
所有人都以為,楚軍的局麵已經被徹底控製,危機已然解除。
可就在當晚深夜,一個渾身黝黑、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景駒的營帳外,身邊還帶著一位景氏老者景環。三人在帳中密談不足一刻鐘,黑影便再次隱入黑暗,消失得無影無蹤。
片刻後,營帳中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淒厲慘叫,景駒傷口崩裂,鮮血噴湧而出,再次陷入深度昏迷。
楚王負芻聞訊親自前來探望,隨軍太醫一番診治後,跪地回稟:“大王,景將軍怒火攻心,創傷崩裂,失血過多,藥石無醫,恐怕……時日無多了。”
負芻臉上露出悲痛欲絕的神情,心中卻狂喜不已——景駒命不久矣,無需自己動手,便能除去這個心腹大患,還不會落下殘害親族、動搖軍心的罵名,當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此事就此落幕,楚軍可以專心對抗秦軍之時,公元前二二四年三月一日深夜,本該奄奄一息、昏迷不醒的景駒,竟穿戴整齊一身鎧甲,渾身散發著滔天殺氣,如同從地獄爬出來的修羅,驟然出現在楚軍大營的點將台前。
“項氏!負芻!你們全都該死!!”
景駒雙目赤紅,血絲密佈,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心中的恨意早已吞噬了理智。
他被項氏設計殘害,失去立身根本,妻兒族人慘遭屠戮,而楚王非但不為他主持公道,反而與項氏勾結,欲斬草除根,刻薄寡恩至此!
既然楚王不仁,世家不義,那便讓這一切都徹底毀滅!
從今日起,他景駒不為楚國,不為江山,隻為複仇而活!
他死死盯著點將台下整裝待發的六萬景氏嫡係大軍,用儘全身力氣怒吼:“項氏挾持大王,把持朝政,欺壓勳貴!今日,我等忠義之士,便起兵清君側,誅殺奸佞!諸位將士,大勢在我,事成之後,我景駒必定重賞諸君,共享富貴!”
“殺!清君側!誅項氏!”
六萬景氏將士齊聲高呼,聲震雲霄。
公元前二二四年三月初,楚軍淮河大營火光沖天,喊殺聲、兵器碰撞聲、慘叫聲不絕於耳。
原本在曆史上,還要堅持半年纔會徹底崩潰的楚軍,因為某個老陰比一連串步步緊逼的離間毒計,世家矛盾徹底爆發,提前陷入了毀滅性的內亂之中。
江淮大地,楚國內訌,秦軍虎踞一旁,靜待最佳戰機,一統天下的大勢,已然不可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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