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個她日思夜想了十八年、卻從未再次見過一麵的孩子。
是那個在她被迫離開時,還隻會蜷縮在她懷中熟睡的嬰孩。
是那個她無數次在腦海中勾勒過模樣、無數次在睡夢中呼喚過名字的孩子。
雲逸。
她的逸兒。
“逸……逸兒……”
沐清漪喉間發出沙啞而顫抖的聲音,那聲音微弱得幾乎無法聽清,卻帶著無盡的愛意、思念、愧疚、心疼。
淚水,奪眶而出。
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滾滾而下。
方雲逸看著她,看著那張與記憶中畫像相符的麵容,看著那雙與自己相似眼眸,看著那奪眶而出的淚水。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
但喉嚨彷彿被什麽堵住,那些早已在心中演練過無數遍的話語,此刻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沉默。
良久。
方雲逸終是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娘。”
這一個字,彷彿用盡他全部的力氣。
這一個字,讓他那素來冰冷的心,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
沐清漪聽到這個字的瞬間,淚水更是如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她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臉。但那手伸到一半,卻又停住,彷彿怕這一切隻是幻覺,一碰就會破碎。
方雲逸伸出手,輕輕握住她那顫抖的手,將她的手,按在自己臉頰上。
溫熱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
沐清漪終於確定,這不是夢。
她的逸兒,真的來了。
真的,站在她麵前。
“逸兒……我的逸兒……”
她嗚咽著,掙紮著想要坐起。方雲逸連忙扶住她,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沐清漪靠在他的肩頭,淚水打濕他的衣衫。她的手,緊緊握著他的手,彷彿一鬆開,他就會消失不見。
“逸兒……娘親……娘親對不起你……”
她哽咽著,斷斷續續地開口,聲音中滿是愧疚與心疼。
“當年……當年娘親不是故意要離開你…”
“聖教的人來了……他們要娘親迴來鎮守封印……若不迴來,他們便要對你……對你父親……對你方家不利……”
“教中以你和文澈、還有整個方家、以及北境所有將士作為要挾………”
“娘親……娘親別無選擇……”
“隻能……隻能離開你……”
“這十八年……娘親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有沒有吃飽……有沒有穿暖……有沒有被人欺負……會不會怨恨娘親……”
“娘親……娘親這些年好想見你……好想抱抱你……好想聽你叫一聲娘親……”
她說著說著,已是泣不成聲。
方雲逸沉默著,任由她靠在自己肩頭哭泣。他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拍著她的背,如同一個孩子在安撫自己的母親。
良久。
沐清漪的情緒,漸漸平複。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方雲逸,眼中滿是心疼與關切。
“逸兒……你父親……文澈他……他還好嗎?還有方家……他們……他們都好嗎?”
“這些年……你……你是怎麽長大的?”
方雲逸沉默片刻。
他看著沐清漪那雙滿是期待與關切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知道,接下來要說的話,會讓剛剛蘇醒的娘親,再次陷入痛苦。
但也不願相瞞,深吸一口氣後,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彷彿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父親……在我三歲時,便戰死沙場。”
沐清漪的身軀,猛然一僵。
“當年大乾皇帝趙元啟忌憚方家兵權,設計陷害。父親在北境抵禦外敵時,最終……戰死沙場,屍骨無存。”
沐清漪的瞳孔,劇烈收縮。她的嘴唇顫抖著,想要說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止是父親。”方雲逸繼續道,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
“阿爺、大伯、二伯、堂哥……也在十年被乾帝聯合外敵謀害,戰死在北境。”
“方家滿門忠烈,幾乎被屠戮殆盡。”
沐清漪的身軀,劇烈顫抖起來。
她那張剛剛恢複些許血色的麵容,此刻再度變得幾乎透明。
“而我……”方雲逸頓了頓,眸光微垂。
“自小便是被人下毒,體弱多病,險些夭折。若非祖母拚死護持,若非有高人暗中相助,恐怕也活不到今日。”
“如今方家……隻剩下祖母與我二人。”
話音落下,地宮之中,死寂無聲。
沐清漪呆呆地靠在他肩頭,雙眼空洞地望著前方,彷彿失去所有的力氣。
她從未想過,會是這樣的結局。
當年,她被迫離開,為的是保護他們。
她以為,隻要自己乖乖迴到聖教,隻要自己心甘情願地鎮守封印,那些人就不會再對方家出手。
她以為,文澈會好好照顧他們孩子,會好好守護方家。她以為,等她找到機會,等封印穩定,她就能偷偷迴去看他們一眼。
可她從未想過,她的離開,非但沒有保護他們,反而成為方家幾乎滅族的開始。
那些人對付方家,皆是因為……她。
因為她是聖教聖女。
因為她是沐清漪。
因為她當年忤逆教命,不願嫁神子,得罪影尊一係。那些人不甘心,不甘心讓她就這樣安穩地生活在南域,不甘心讓方家就這樣平安地存在下去。
所以,他們出手………
在她被囚禁在這深淵之下的同時,那些人也在南域,對她的愛人,對她的家人,對她的孩子,下手!
而她,什麽都不知道。
她被困在這裏,日夜加固封印,日夜對抗深淵侵蝕,日夜思念著他們。
卻不知道,他們早已……
沐清漪閉上眼。
淚水,無聲滑落。
她想起文澈那張英武俊朗的臉,想起他看她時的溫柔眼神,想起他在寒風裏將帶著體溫的狐裘悄悄披在她肩頭時的笨拙模樣。
她想起阿爹方震天,那個鐵骨錚錚的老將軍,第一次見她時,那張威嚴的臉上露出的慈祥笑容。
她想起大哥、二哥,想起那些隻見過寥寥數麵、卻對她極為敬重的方家族人。
他們,都沒了。
都死了。
都因為她。
“是我……是我害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