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雲逸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片異常安靜的山坳,那個讓他心生警惕卻又找不到緣由的地方,此刻想來,恐怕就是影尊背後那個真正存在的藏身之所。
難怪他當時會覺得不對勁。
難怪他的直覺會發出警告。
那個異界的存在,恐怕就是藏在那片山坳之下,藏在那座連聖教弟子都不敢靠近的寂滅崖深處。
方雲逸微微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凝重。今日之事,遠比想象的更加複雜。
影尊不過是個棋子。
真正的幕後黑手,此刻恐怕正躲在那黑暗的深處,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而天運子方纔那一眼——
他已經發現。
或者說,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天色,漸亮。
東方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
那輪被血色染成暗紅的殘月,此刻已緩緩西沉,血色天穹也開始逐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灰濛濛的、介於黎明與黑夜之間的晦暗光芒。
晨光透過殘破的雲層灑落,照在聖教總壇那一片狼藉的廢墟之上。
斷壁殘垣,焦土碎石,還有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與斑駁血跡,在晨光的映照下,顯得愈發淒涼。
寂滅崖底,那座上古密室之中。
那尊三眼觸須的詭異雕像,三隻獨眼同時睜開,暗紫色幽光在眼窩深處瘋狂流轉。
它感知到,天運子的那一眼。
那道穿越岩層、穿越重重禁製、直接落在它身上的目光。
雕像觸須在虛空中微微擺動,那覆蓋著骨質外骨骼軀幹,發出一陣細微咯吱聲響。
它知道,今日之事,已然無法善了。
從那個“定”字響起的那一刻起,從那股足以鎮壓一方天地規則的力量降臨的那一刻起,它就知道——
那個萬年前狼狽逃竄、幾乎被那位打得形神俱滅的小子,如今已經成長到讓它不得不正視的地步。
聖境巔峰?
不,不止。
雕像的獨眼中,幽光明滅不定。它感受到,天運子體內那股浩瀚如海、深邃如淵的力量,已經超越聖境的範疇,踏入此界那個它曾經遙不可及的境界。
神境。
這個卑賤的人族,竟然真的踏入神境。
雕像的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忌憚,有憤怒,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若它全盛時期,若是它本體還在,區區一個剛踏入神境的人族,它何曾放在眼裏?
當年它跨界而來時,此界的神境巔峰強者,哪一個不是被它輕易碾壓?
若非那個老聖主聯合數位巔峰聖者,以崩碎大陸本源為代價設下陷阱,它又怎會被重創至此?
但如今……雕像低頭,看向自己這具寄居萬年的殘破軀殼。
這尊雕像,不過是當年逃出時,以最後一絲殘魂附著的一件容器罷了。
萬年來,它小心翼翼地恢複,吞噬無數誤入此地的生靈,才勉強恢複到如今地步。
但即便如此,它現在的實力,也不足全盛時期的三分之一。
若與天運子正麵硬撼,鹿死誰手,真的不好說。雕像的獨眼中,幽光閃爍!
但——
它也並非毫無底氣。
萬年來,它可不是光躲在密室中恢複。
影尊,不過是它掌控的棋子中最明顯的一個。在這漫長歲月裏,它通過契約、通過血咒、通過種種隱秘手段,在聖教內外,在中域各大勢力之中,埋下過無數暗樁。
那些人,有的是各勢力中的長老,有的是一宗之主,甚至還有幾位,是隱藏在暗處的準聖強者。
平日裏,它們各司其職,互不相識,隻有它知道所有人的身份。一旦需要,它便能同時喚醒所有人,讓它們為它而戰。
隻要它能拖住天運子一時半刻,讓那些被它掌控的人殺入聖淵之下——
那個本源枯竭、瀕臨崩潰的聖女沐清漪,根本擋不住它們的聯手圍攻。
隻要斬殺沐清漪,隻要打破那道彼岸封印,隻要讓彼岸的大軍降臨此界——
屆時,就算天運子是神境又如何?
雕像的獨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
這還不是它最大的底氣。
它最大的底氣,在葬神嶺。
那日與玄蒼子大戰的存在,正是它在萬年前佈下的另一枚棋子——一具以異界兇獸殘骸煉製的傀儡分身。
那具分身原本隻恢複不到一半實力,但這萬年來,它已經吞噬過無數闖入葬神嶺的強者,實力已然恢複到三分之二。
玄蒼子這個聖境雖強,但也隻是聖境中期的螻蟻,又怎會是那具分身的對手?
那一戰,看似是兩敗俱傷,實則是它精心設計的圈套。玄蒼子根本沒有隕落,而是被那具分身以秘法困在葬神嶺深處的一處絕地之中,暫時無法脫身。
而那具分身,此刻就在葬神嶺深處,隨時可以跨越距離而來。
隻需要它一個念頭。
雕像的獨眼中,幽光暴漲。
更重要的是——
它目光落在聖淵入口方向,落在那道渾身浴血、月白色身影之上。
那個少年。
那個叫方雲逸的少年。
他身上有那柄劍,那柄讓它神魂顫栗的古劍,那個能吞噬一切的詭異金光——
這一切,若是能為他所用……
雕像的觸須劇烈擺動。
如今聖教中的半聖強者,死的死,傷的傷。墨淵、烈空、血雲三人,本源損耗過半,已是強弩之末。
蕭玄宸、明心、清音三人,同樣是身受重創,戰力大損。
至於那些半步武聖的長老護法,更是在方纔的戰鬥餘波中死傷無數,僥幸活下來的,也已是驚弓之鳥。
這一切,還得多謝那個少年。
若非他與六位準聖巔峰拚死搏殺,若非他以一己之力硬撼上古大陣、重創四靈虛影,它又怎會迎來這千載難逢的脫困契機?
天運子雖強,但他隻是一個人。
而它,有棋子,有葬神嶺的分身,有即將降臨的彼岸大軍。
今日,未必不能一戰。雕像的三隻獨眼中,暗紫色的幽光瘋狂流轉。
它在等。
等天運子下一步的動作。
隻要他敢踏入這密室,隻要他敢對它出手——它便立刻喚醒所有棋子,讓它們殺入聖淵。
屆時,內外夾擊,天運子再強,有自己拖住、他也必將分身乏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