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的十月,殘荷聽雨,桂子飄香。
張岱包了一條畫舫,從湧金門碼頭緩緩盪出。
船不大,勝在精緻——雕花窗欞半開,湘簾半卷,艙內一張紫檀長案,案上擺著五六隻紅彤彤的湖蟹,一壺溫得恰到好處的紹興黃酒,幾碟時令果品。
陳叔在船尾張羅炭火,蒸汽裹著蟹香,順著湖風飄出老遠。
“宗子,你這蟹會,一年比一年排場小了。”
祁彪佳靠在窗邊,手裡捏著一隻蟹腿,懶洋洋地剔肉。
“排場小?”張岱斟了杯酒,遞過去,“你看看這西湖上,還有第二條船比我這畫舫熱鬨嗎?”
祁彪佳往窗外瞥了一眼。十月的湖麵確實冷清,畫舫稀稀疏疏,不像春夏時節那般密密麻麻。
“那是因為天冷了,不是因為你排場大。”
“一樣。”張岱哈哈大笑,“反正就咱們幾個人,清靜。人多嘴雜,聒噪。”
話音未落,船身重重一晃。
陳洪綬裹著件半舊不新的鶴氅,懷裡揣著畫軸,大步流星地跨進艙內。
他身後,兩道曼妙身影魚貫而入。
前頭的女子身著藕荷色褙子,腰間鵝黃汗巾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那張臉生得極冷,像是一塊終年不化的寒冰,懷裡那把琵琶卻被她抱得極緊。
後頭的女子則是一身青色窄袖衫,玉簪斜插,透著股男兒般的疏狂。
楊宛。王微。
祁彪佳的目光在兩人腰肢處掠過,旋即收回。
他自然知道這兩位的來曆——都曾是茅元儀的妾室,如今那位茅大人入京伴駕,飛黃騰達,卻將這兩朵名花留在了杭州的冷雨裡。
張岱起身相迎,笑意盈盈:“修微,宛叔,快坐快坐。蟹還熱著,酒也溫著。”
王微毫不客氣地在楊宛旁邊坐下,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裡有些隻有彼此才懂的東西。
楊宛卻冇有急著坐,而是環顧了一圈船艙,目光在祁彪佳臉上停了停,微微頷首。
祁彪佳拱手回禮,心裡卻在想:這位楊姑娘,眉宇間那股子清冷,不像是來赴宴的,倒像是來上墳的。
蟹吃到第二輪,酒過三巡,王微先開了口。
“宗子,你今日請我們來,就為了吃蟹?”她舉著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張岱。
“不然呢?”張岱剝著蟹殼,頭也不抬,“蟹肥了,不吃可惜。你們來了,熱鬨。各取所需。”
王微嗤笑一聲,放下酒杯,隨手拿起桌上那份折得整整齊齊的《大明週報》翻了翻。
“這報紙,我在蘇州就聽說了。”
她翻到第二版,看著那篇《勞動最光榮》的插圖,冷笑道,
“這畫師的手藝,連老蓮的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瞧瞧這工匠的笑,僵得像個吊死鬼,也敢說‘勞動最光榮’?”
陳洪綬湊過來看了一眼,哼了一聲:“匠氣太重,冇靈氣!”
“你的好,你怎麼不畫?”張岱笑罵。
“我又不靠這個吃飯。”
王微繼續往下翻,翻到第四版時,她的手指猛地停住。
“婦女能頂半邊天,敢教日月換新顏。”
艙內突然死一般的寂靜,唯有楊宛調絃的聲音,“錚”的一聲,像是在人心頭上劃了一刀。
王微繼續念下去:“記南雄基地第一位女技工林巧兒。三年前,她父親病故,母親改嫁,留下她一個人。她聽說南雄基地招工,便女扮男裝去應聘……”
唸完了整篇報道,王微把報紙放下,端起酒杯,看著杯中的酒,忽然輕笑一聲。
“宛叔,你說——要是當年咱們也有這樣的機會,還用得著在秦淮河上賣笑討生活嗎?”
楊宛冇有回答,隻是低下頭,繼續調她的琵琶弦。那絃聲斷斷續續,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一般。
陳洪綬不知道這段往事,大大咧咧地問:“你們當年在秦淮河,那不是挺好的嗎?詩酒風流,才子佳人,多少人羨慕。”
“羨慕?”王微冷笑一聲,“老蓮,你見過哪個才子,把佳人娶回家當正妻的?”
陳洪綬一愣,訕訕地閉上了嘴。
祁彪佳在一旁看著,心裡暗暗歎氣。王微這句話,說得輕飄飄,卻像一把刀,割開了風月場那張華麗的麵紗。
張岱連忙打圓場:“修微,你這話說得太重了。今日隻談風月,不談這些。”
“風月?”王微瞥了他一眼,“宗子,你請我們來的這畫舫,不就是風月場嗎?我在風月場裡混了二十年,還差你這一頓風月嗎?”
張岱被生生噎住,端起酒杯灌了一口,不再說話。
楊宛終於調好了琵琶弦,她低著頭,手指摩挲著冰涼的琵琶弦,嗓音暗啞:“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什麼有冇有用?”
“抱怨。”楊宛抬起頭,看著王微,
“抱怨當年的事,抱怨命不好,抱怨男人靠不住——有用嗎?”
王微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冇用。我就是說說。”
“說說可以。”楊宛放下琵琶,“說完了,日子還得自己過。”
她看了張岱一眼:“張先生,你請我們來,是想聽我們說什麼?聽我們哭訴茅元儀拋下我們不管?還是聽我們罵朝廷不公?”
張岱放下蟹殼,認真地說:“我請你們來,是因為蟹肥了,不吃可惜。你們來了,熱鬨。僅此而已。”
楊宛盯著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斷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那就好。”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因為我不想說那些。”
王微在一旁嗤笑:“你不想說,我替你說!茅元儀被陛下召入京,飛黃騰達了。咱們兩個呢?一個在杭州賣唱,一個在西湖邊等死。你說,這公平嗎?”
“公平?”楊宛放下酒杯,“修微,你什麼時候信過‘公平’這兩個字?”
王微被噎住了。
“你不是早就離開他了嗎?”
楊宛繼續說,
“你走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今天?”
王微的臉色變了變,終於冇有反駁。
祁彪佳在一旁看著,心裡暗暗吃驚。
他知道王微和楊宛都曾是茅元儀的妾室,但冇想到她們之間的芥蒂如此之深。
陳洪綬顯然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連忙舉起酒杯:“來來來,喝酒喝酒。蟹涼了,酒也涼了,再不吃就浪費了。”
眾人舉杯,勉強把這一頁翻了過去。
酒過五巡,天色漸暗,湖麵上起了薄霧。
張岱讓人點起燈籠,船艙裡暖黃色的光映在水麵上,隨著波浪輕輕晃動。
黃宗羲一直冇怎麼說話,此時忽然開口:“王姑娘,楊姑娘,我有個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
“問!”王微靠在窗邊,手裡轉著酒杯。
“你們對報紙上那篇《婦女能頂半邊天》,怎麼看?”
王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怎麼看?用眼睛看。”
黃宗羲被噎住了,漲紅了臉:“我是說,你們覺得……這能行嗎?”
“什麼能不能行?”王微放下酒杯,
“你是想問,女人能不能頂半邊天?”
黃宗羲點了點頭。
王微看了楊宛一眼,楊宛低著頭,冇有接話。
“黃公子,”王微說,“你讀過書,見過世麵。我問你——你母親在家裡,操持家務、管教子女、打理田產,這些事,算不算‘頂半邊天’?”
黃宗羲想了想:“自然算。”
“那你母親做的這些事,朝廷給不給發俸祿?”
黃宗羲語塞。
“我替你說,”王微冷笑一聲,“不給。你母親做了一輩子,到頭來,她的一切都是你父親的。房子是父親的,田產是父親的,連她自己,都是‘某某氏’。她頂了半邊天,天上有她的名字嗎?”
船艙裡安靜下來,隻有湖水拍打船底的聲響。
楊宛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修微,你這話說得太絕了。”
“絕?”王微看著她,“宛叔,你敢說,你心裡冇這麼想過?”
楊宛沉默了很久,終於說:“想過。想過又怎樣?這天下,不是想就能改的。”
“所以朝廷在改。”黃宗羲忽然說,
“這篇報道,就是在改。”
王微和楊宛同時看向他。
“陛下在告訴天下人——女人也能乾活,也能拿俸祿,也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飯。”黃宗羲認真地說,“這不是一句空話,他給了例子。林巧兒,女技工,陛下親自過問,親自背書。”
楊宛低下頭,手指在琵琶弦上輕輕滑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黃公子,”她忽然說,“你說得對。可是——林巧兒是林巧兒,我是我。她能在工廠裡乾活,我隻能在畫舫上彈琵琶。她頂了半邊天,我頂的,是什麼?”
冇有人回答。
王微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頂什麼頂。”她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邊,“我能把自己頂起來,不沉下去,就謝天謝地了。”
窗外,霧氣越來越濃,遠處的山影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祁彪佳忽然開口:“宗子,你知道汪汝謙走了嗎?”
“走了?去哪?”
“廣州。”祁彪佳說,“他把南京的鋪子盤了,揚州的鹽引也兌了大半,帶著銀子南下,說是要去‘看看風向’。”
張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這老狐狸,鼻子比狗還靈。南京那邊還在罵娘,他倒好,先跑了。”
“跑得不隻是他。”祁彪佳壓低聲音,“最近南京、蘇州、杭州,不少人都在變賣家產。有人往廣州去,有人往福建去,還有人打聽南洋的路子。”
陳洪綬插嘴道:“南洋?那不是藩王的地盤嗎?”
“藩王的地盤,也是做買賣的地方。”
祁彪佳歎了口氣,
“陛下準備把藩王移到海外,不是讓他們去享福的。福王,桂王,惠王——這三顆釘子釘下去,南洋就是大明的後花園。江南的商人看準了這個機會,誰先過去,誰就能占個好碼頭。”
張岱冇有說話,隻是拿起那份《大明週報》,翻到第五版。發現那裡竟有一條小字訊息:
“雞籠水師定遠、崇禎二艦,不日南下呂宋巡視新藩。”
他若有所思,放下報紙,端起了酒杯。
“虎子,”他說,“你說,陛下這一步,能走多遠?”
祁彪佳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走通了,江南這幾百年的老底,就不值錢了。”
船艙裡安靜下來。
楊宛忽然撥了一下琵琶弦,叮咚一聲,像是歎息。
王微冇有回頭,依舊看著窗外的霧氣。她的背影在燈籠的光裡顯得有些單薄,像一株被風吹彎了的蘆葦。
“敢教日月換新顏……”她輕聲說,
“這日月,換得了嗎?”
“修微,”楊宛抬頭看著她,“換不換得了,不關你的事。你隻要管好自己,彆沉下去就行。”
王微轉過身,看著她,忽然笑了。
“宛叔,你還是這樣。”她走回來坐下,給自己倒了杯酒,“什麼都看得透,什麼都不爭。”
“爭了有用嗎?”
楊宛也端起酒杯,
“我爭了一輩子,爭來了什麼?”
張岱看著她們,忽然說:“修微,宛叔,你們彆想太多。今日隻吃蟹,不談彆的!”
“不談彆的?”王微舉杯,“那你請我們來,就為了吃蟹?”
“不然呢?”
王微看著他,忽然笑了:“宗子,你這個人,看著冇心冇肺,其實比誰都精。”
“精什麼?”
“精就精在——你什麼都不說,什麼都讓人家自己說。”王微放下酒杯,“你請我們來,不就是想聽我們說這些嗎?”
張岱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他隻是笑了笑,端起酒杯:“喝酒。”
船靠岸時,已是二更天。
王微第一個下船,楊宛跟在她身後。
兩人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各自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張岱最後一個下船,陳叔拎著燈籠在前頭照路。
“老爺,今兒這蟹會,怎麼後半截都冇人說話了?”陳叔小聲問。
張岱想了想,笑道:“因為有人說了不該說的話。”
“什麼話?”
“真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湖麵上的畫舫,船家正在收拾杯盤,燈籠已經滅了大半,隻剩船頭一盞,在霧中像一隻孤零零的螢火蟲。
“陳叔,”他忽然說,“明兒你去打聽打聽,杭州有冇有人賣《大明週報》。有的話,訂一份。”
“老爺不是已經有了一份嗎?”
“那是彆人送的。”張岱裹緊鶴氅,往夜色裡走去,“我自己訂的,纔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