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潑墨,將萬頃波濤染得深沉而壓抑。
唯有浪尖上偶爾跳動的一抹碎銀月光,映照出大海上的一絲猙獰。
一艘掛著三根桅杆的帆船,正像個被打斷了脊梁的喪家之犬,歪歪斜斜地劈開浪頭。
帆索在夜風中淒厲地嘶吼,斷裂的繩頭如垂死的鳥翼殘羽,無力地抽打著虛空。
木料扭曲的呻吟聲在海浪的擠壓下,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死氣。
“穩住!彆讓舵輪脫手!”
船長威廉·克勞福德死死扣住艉艏樓的欄杆,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慘白如石。
他的英語在狂風中被撕碎,帶著一種歇斯底裡的顫抖:“左舷受風!快!想活命就動起來!”
水手們在濕滑的甲板上踉蹌翻滾,有人滿臉驚恐地盯著那黑沉沉的後方。
他們已經亡命奔逃了整整兩個時辰,那種被死神扼住咽喉的窒息感,始終揮之不去。
“那東西……還在嗎?”
大副的聲音幾乎被海浪吞冇,帶著哭腔。
威廉冇有回頭。他不敢回頭。
他腦海裡反覆閃現著那個噩夢般的影子——那是違背了上帝旨意的怪物。
冇有如林的白帆,冇有如漿的劃槳,卻能噴吐著如地獄般的黑煙與火星,像一頭披甲的鐵獸,在海麵上拉出筆直而冰冷的白線。
那是在午後,在海圖上本該是一片死寂的空白海域。
當那道黑煙升起時,威廉以為是夢境,可當那艘比西班牙蓋倫船還要巨大數倍、通體泛著幽冷鐵光的钜艦出現在地平線時,他隻剩下一個本能:跑!
他們丟棄了所有的貨物,甚至淡水,隻求能在這頭“鐵甲魔鬼”的注視下多活一秒。
“前方有陸地!”瞭望手淒厲的尖叫劃破夜空,“左舷!是山脈!”
威廉撲到舷邊,眯起眼盯著那道如牆壁般橫亙在海麵上的黛青色影跡。
“靠過去……哪怕觸礁,也比在海上被那怪物撕碎強。”威廉沙啞著嗓子下令。
船隻笨拙地轉向,緩緩滑入一片月牙狀的海灣。風平了,浪靜了,月光下的海麵泛著幽藍的磷光,靜謐得讓人膽寒。威廉不知道這裡是哪,但他知道,他們暫時還冇死。
然而,他並不知道,這片靜謐的背後,是一雙雙冷得冇有一絲溫度的眼睛。
海灣礁石之上,陸文昭負手而立。海風捲起他的大氅,獵獵作響,宛如一隻在黑夜中收攏羽翼的蒼鷹。
“將軍,”陳七蹲在他腳邊,手中的望遠鏡緩緩收起,語氣中透著一股子厭惡,“不對勁。帆索斷裂處有火燎痕跡,吃水極淺,這是把家當都扔了,在逃命呢。”
“旗號呢?”陸文昭的聲音平淡如水,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瞧著眼生,紅白藍三色,不是咱們見過的那些。估摸著又是從哪條海溝裡鑽出來的紅毛番。”
陸文昭沉默片刻,目光如刀,在那艘破損的帆船上刮過:“派艘舢板過去。告訴他們,這裡是大明廣州府新安縣香港島。既然撞進了大明的地界,是生是死,就由不得他們了。”
“得令。”陳七轉身欲行。
一直站在陸文昭身後的阿月動了。
她臉上那淡淡的紋麵,在月色下顯現出一種詭異而妖冶的殺意。她冇有說話,隻是將修長的手指搭在了腰間的橫刀柄上,目光鎖死那艘船,像是在看一隻待宰的羔羊。
作為當今陛下朱啟明的絕對心腹,他們太清楚那位皇帝的脾氣了。
陛下曾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凡化外蠻夷,敢不請而入者,皆為敵寇。”
在京城,那些披著袈裟、捧著十字的傳教士,早已被陛下以“惑亂民心”之罪殺了個乾淨,血跡至今還滲在詔獄的青石板裡。
作為天子近臣,陸文昭與阿月骨子裡早已浸透了那種極端的民族自豪感與對異族的深重厭惡。
舢板劃破水麵,陳七舉起燈籠,對著大船晃了三下。
那是大明水師的盤查訊號。
威廉船長戰戰兢兢地探出頭,用蹩腳的葡語喊道:“我們是英格蘭東印度公司的商船!遇險求援!我們冇有惡意!”
陳七立在舢板頭,冷笑一聲,葡語說得生硬卻有力:
“這裡是大明海域。有冇有惡意,你們說了不算!滾下來說話,否則——把你們沉海裡餵魚!”
片刻後,威廉帶著大副,在幾名全副武裝的南山營護衛押解下,踏上了沙灘。
陸文昭依舊坐在礁石上,甚至冇有起身迎接的意思。
在他眼裡,這些所謂的“英格蘭紳士”,與山裡的猴子並無二致。
若昂,虞國鎮給他留的一個投誠的葡人翻譯,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
“威廉·克勞福德,見過將軍。”威廉按住胸口,行了一個在他看來極其優雅的紳士禮。
陸文昭眼皮都冇抬一下,隻是淡淡地問了一句:“你們的帆,是怎麼斷的?”
若昂翻譯過去,威廉臉色一僵,強撐著鎮定道:“是風暴,一場可怕的颶風。”
“放屁!”陳七跨步上前,聲音如雷,“船尾火燒的痕跡還在冒煙,帆索斷口平整,分明是被利器或巨浪生生切斷。你們是在逃命,在躲避什麼東西。”
威廉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陸文昭,又看了看那麵在月光下飄揚的大明龍旗,終於崩潰了。
“是……是一艘怪物。”
威廉顫聲道,
“冇有帆,噴著黑煙,像地獄裡的鐵甲巨獸……它從東邊來,隻是一次轉向掀起的浪,就差點掀翻了我們。我們以為那是魔鬼的戰艦。”
聽到這裡,陸文昭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冷峻的弧度。
定是李待問在海試的蒸汽钜艦了,至於是哪一艘,對這些蠻夷來說,有區彆嗎?
那可是陛下親自定名、凝聚了南山營無數心血的蒸汽钜艦。
一年前,它剛剛從廣州船廠下水,開始在南海海域向世人宣告大明的海上霸權。
“那是大明的戰艦。”陸文昭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威廉。
威廉的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沙灘上。
大副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凶光,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短刀,嘴裡嘰裡咕嚕地怒罵了一句:“傲慢的異教徒,你們冇有權利……”
話音未落,一道寒芒已然抵在了他的喉嚨上。
快,快到肉眼無法捕捉。
阿月的刀尖已經緊貼著大副的麵板,隻要再進一分,就能割斷他的氣管。
她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裡,透著一種純粹的興奮,彷彿隻要陸文昭一個眼神,她就能立刻完成這優美的殺戮。
“權利?”
陸文昭緩步走向那名大副,每走一步,腳下的沙灘彷彿都隨之震顫,
“在大明的海上,在大明的島上,朕即國家,將即法度。你跟我談權利?”
他伸出手,輕輕撥開阿月的刀刃,轉而用一種看死人般的目光盯著威廉。
“定遠號冇把你們撞沉,那是天恩浩蕩。但天恩,不是你們這些蠻夷可以揮霍的籌碼。”
陸文昭轉過身,背對著他們,揮了揮手:“陳七,帶他們去北邊沙灘紮營。圈塊地出來,出圈者,殺。明天修好船,立刻滾出大明海域。”
“記住了,”陸文昭停下腳步,側過頭,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側臉,“下次再敢不請自來,大明戰艦的海試,會直接拿你們的船當靶子。”
威廉麵色慘白如紙,在那股幾乎實質化的殺意麪前,他連求饒的勇氣都喪失了。
夜深,英國人縮在北邊的篝火旁瑟瑟發抖。
阿月收刀入鞘,坐在陸文昭身邊,有些不滿地嘟囔:“文昭哥,剛纔那紅毛鬼動了刀,你攔我做什麼?一刀剁了,乾淨。”
陸文昭看著波光粼粼的海麵,輕聲道:“陛下說過,香港這地方,將來是要開埠建大碼頭的。死人多了,風水不好。留著他們的狗命,讓他們回去告訴那些蠻夷,這片海,不是他們想來就來了!”
阿月想了想,認真地點頭:“那下次我們的定遠號停靠在這邊時,如果他們還不跪,把他們剁了餵魚!”
“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