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二年八月初八。西苑。
朱啟明盤腿坐在一張草蓆上,笑吟吟看著眼前那片花花綠綠的沙地。
沙地用木柵欄圍著,鋪著從南洋運來的細沙,軟乎乎的。
裡頭擺著幾樣奇形怪狀的東西——木料搭的小滑梯、繩索編的鞦韆、還有一頭搖搖晃晃的木馬,漆成紅色,眼睛是兩顆玻璃珠。
“陛下,您看大殿下!”王翠娥眉眼間全是笑意。
一個穿著紅色肚兜的胖小子正趴在沙地上,吭哧吭哧往前爬。
爬兩步,歇一歇,抬起頭看看四周,又繼續爬。
皇長子朱慈煥,去年七月三十生的,剛滿一歲零八天。
不遠處,一個穿著粉色小襖的女娃娃和一個胖乎乎的男娃並排坐著。
大的那個是李成妃生的皇長女,九月八日的生日;小的那個是範慧妃生的皇次子。
倆小傢夥你抓我一下、我推你一把,嘴裡咿咿呀呀。
王翠娥坐在朱啟明身側,那雙曾緊握刀柄的手,此刻正輕撫著微微隆起的小腹。
褪去戎裝的她,倒像是柄歸鞘的古劍,斂去了殺氣,卻更顯出幾分動人心魄的豐腴與柔婉。
“太醫說幾個月了?”朱啟明問。
“快四個月了,說是胎象穩,讓我多走動走動。”
王翠娥麵色微紅,目光流轉間,儘是為人母的溫婉。
朱啟明笑了,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遠處傳來腳步聲。李若鏈快步走來,單膝跪地:
“陛下,皇太極押到了。人現在張家灣二號詔獄,您看……”
朱啟明眼中的溫情瞬間封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足以刺破長空的銳利。
他長身而起,拍了拍袍子上的沙塵。
“備馬。朕親自去瞧瞧。”
王翠娥抬頭看他,朱啟明彎腰,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句:“放心,朕是去收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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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西苑出來,過了通州,沿著官道一路往東南。
朱啟明騎馬走在隊伍中間,身邊是李大眼的一百五十南山營親衛。
李若鏈策馬跟在旁邊,小聲彙報著情況。
“皇太極關在地下一層,單間,有床有窗,按您的吩咐冇上刑。代善關在他隔壁。其他人……按規矩,路上就處理了。”
朱啟明點點頭。
“多爾袞呢?”
李若鏈的聲音壓低了些:“在醫學院那邊。蘇大夫……這大半年,一直在拿他試刀。”
朱啟明冇說話。
遠遠的,已經能看見張家灣的輪廓了。
朱啟明勒住馬,目光落在那片灰撲撲的建築群上。
詔獄在鎮子東頭,單獨圍著一圈高牆。
這是朱啟明去年特意為國外囚犯建的監獄。
詔獄地下一層,儘頭那間。
鐵門拉開的時候,裡頭的光線很暗,隻有牆上一盞油燈,火苗被開門帶起的風壓得晃了晃。
皇太極坐在靠牆的床板上。
聽見動靜,他陰鷙的眼光投向門口,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一瞬間,三年的懷疑、三年的恐懼、三年的自我安慰,全部湧上來——又全部凝固在臉上。
他在畫像上見過這張臉。
那是當年一個投降的漢官帶來的,說是從宮裡流出來的。
他看過一眼就扔了,一個深宮裡長大的娃娃,有什麼可怕的?
可此刻這張臉就在麵前。
一模一樣。
連眉眼間那股說不清的東西,都一模一樣。
可那個人明明死了!
天啟七年八月,他收到確切訊息:朱由校病逝,其弟朱由檢即位。
他派人查過,落水是真,生病是真,太醫院的方子是真,喪葬的禮儀是真。
人死不能複生,這是天道,這是常理!
所以己巳之變,那些鬼麪人出現的時候,他告訴自己,那隻是明軍橫空出世的能人!
隻是火器厲害!隻是自己運氣不好!
可此刻這張臉就在麵前。
皇太極的喉結動了動,一時間忘了開口說話。
朱啟明跨過門檻,往裡走了一步。
皇太極……
他細細打量著這眼前這個小老頭——五十出頭,方臉,顴骨高,眯眯眼。
啐!獐頭鼠目,肥頭大耳,這種垃圾竟然能在明末叱吒風雲!?
朱啟明冷笑一聲:“我兒黃台吉?咱們又見麵了!哼,倒是生了一副好麵相,讓朕看了就想笑!”
“哦,難道我們曾經見過?”皇太極對他的侮辱不為所動,直勾勾地盯著朱啟明。
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狠勁倒是讓朱啟明愣了一下。
“當然見過!”
朱啟明大大咧咧在他對麵坐下,
“三年前,北京城外,你的中軍大營。你在鼇拜的護衛下,騎著馬拚命往北跑,朕就站在你身後二百丈的山坡上,看著你狼狽逃竄,痛快!哈哈哈哈哈!”
朱啟明根本不在乎帝皇威儀,放肆大笑。
“你……哈哈哈哈哈……”皇太極也不甘示弱地大笑起來,還誇張地一邊笑一邊捶著地板,表演滿分。
人與人之間就是這麼奇特,之前恨不得置對方於死地的兩個人,此刻卻各自用莫名其妙的大笑來發泄心中的憤恨。
朱啟明首先收起笑聲,上下打量了皇太極一眼。
“告訴你個真相。”
皇太極也斂去最後的笑意,眼神戲謔地看著他:“哦?臨死前還要給我講個故事?”
“如果朕不從皇陵裡爬出來,”朱啟明湊近,聲音輕得像是在說枕邊話,“十幾年後,你大金,會成功入主中原。”
皇太極愣了一下。
然後他像看白癡一樣看著朱啟明。
“入主中原?”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就憑我?就憑我八旗那點人馬?朱由校,你是死過一次把腦子死壞了吧??”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盯著朱啟明的眼睛:
“你是想用這種鬼話嚇我?還是想在我臨死前當一回算命的?”
朱啟明不怒反笑。
“崇禎二年,”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奏報,“你繞過山海關,從喜峰口破邊牆,兵臨北京城下。那一年,你第一次打到中原。”
“切!把故事當秘密,可笑!”皇太極不屑地揚了揚嘴角。
“崇禎九年,”朱啟明滿不在乎,繼續講故事,“你稱帝,改國號為大清。那年你攻破察哈爾,林丹汗死在逃亡路上,元朝傳國玉璽落入你手。”
皇太極的眼神開始變了。
稱帝……改國號……這些事,他自己都還冇想過。
但眼前這個人,說得像真的一樣。
“崇禎十三年,你派多爾袞、嶽托分道伐明,深入山東,連破濟南、兗州十六城,擄走人口二十五萬。”
皇太極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崇禎十五年,鬆錦大戰,洪承疇十三萬大軍全軍覆冇。祖大壽投降,遼東再無明軍主力。”
“崇禎十七年三月,李自成破北京,崇禎自縊煤山。四月,吳三桂引你入關。十月,你的兒子福臨在北京登基,定都中原。”
朱啟明停下來,瞥了眼皇太極。
“你活著的時候冇進去,但你死後不到十年,你的子孫進去了。”
皇太極的臉色已經變了。
不是恐懼,像是被人扒開了腦子,看見了裡麵最隱秘的念頭。
“你……你怎麼知道?”他的聲音沙啞,“這些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因為那是十幾年後的事!”
朱啟明冷哼道,
“我還知道,你進去之後,你那些子孫,會在中原待二百七十六年。最後被泰西人的火炮轟開國門,被漢人翻出老賬,罵你們是‘野豬皮’,罵你們毀了華夏三百年。”
皇太極的眼睛瞪得極大。
二百七十六年……洋人的火炮……野豬皮……
“你胡說!”
他忽然嘶聲咆哮,聲音在地下室裡迴盪,
“你妖言惑眾!這世上冇人能知道將來!”
“冇人能知道?”
朱啟明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你怎麼解釋,己巳年那兩夜?你怎麼解釋,那些火器?你怎麼解釋——我這張臉,明明死了三年,又站在你麵前?”
皇太極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聽清楚。”朱啟明彎下腰,湊近他的臉,一字一句說,“朕,是從四百年後來的。你們那一頁曆史,朕翻過。你們怎麼起家,怎麼入關,怎麼**,怎麼滅亡——朕全知道。”
他直起身,拍了拍袍子。
“本來你們能贏的。可惜,朕冇死透!哈哈哈哈!”
皇太極的臉由白轉青,由青轉紫。
他想起那兩夜的鬼麪人,想起那些噴吐火光的鐵器,想起那杆被斬斷的白纛,想起這三年來每次點兵時心裡的那股寒意——
原來不是運氣不好。
原來不是火器厲害。
原來是……
他忽然感覺胸口一陣劇痛,喉嚨裡發出一陣“咯咯”的聲音。
“你……你……”
“你……你……胡說八道!咳咳!咳……”皇太極臉色瞬間變得蠟黃,跟著兩眼一翻,口吐鮮血,翻倒在地,不省人事。
朱啟明雙手負背,走過去輕輕踢了下那坨肥肉,冷笑道:
“把他弄醒,可彆讓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