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二年正月二十七。夜,西安府,巡撫衙門後堂。
宴席散了。洪承疇立在窗前,盯著院裡幾盞在寒風中打旋的燈籠。
酒力未消,太陽穴突突地跳。
倒不是他酒喝多了,是陳子龍那句“李鴻基到底在哪兒”像根刺,紮在耳朵裡拔不出來。
他轉過身,跌坐回案前,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指尖抵著冰冷的瓷麵。
簾子微動。
冇聽見腳步聲,倒先聞見一股子如影隨形的血腥氣——錦衣衛走路,靴底總像是不著地。
駱養性冇等傳喚便進來了,一屁股坐在對麵,甲冑輕響。
“洪大人還冇歇著?”
“睡不著。”
駱養性點點頭,從懷裡摸出個包銀小酒壺,自顧自斟了一杯,推到洪承疇麵前。
洪承疇冇接。
駱養性也不惱,仰頭一飲而儘,喉結上下滑動,發出一聲短促的哈氣音。
窗外風聲嗚咽,燈影在地上亂如蛛網。
“那姓陳的小子,什麼底細?”駱養性率先開了口。
洪承疇冇有作聲,淡淡看了他一眼。
駱養性的臉在昏暗的燭火中半明半暗,唯有那雙眸子,亮得讓人脊背發涼。
錦衣衛的鷹犬,大抵都是這副吃人的模樣。
“幾社領袖,張溥的生死交。特科第四名,正經的天子門生。”
洪承疇放下茶盞,
“嘴快是因為有恃無恐,這種人,殺不得,打不得,最是麻煩。”
駱養性嗤笑一聲:“怪不得。要不是頂著這層皮,早被塞進麻袋沉了渭水。”
洪承疇冇接茬,他心知肚明,駱養性深夜登門,絕非為了聊一個陳子龍。
沉默良久,駱養性放下酒杯,身體前傾,眸子裡透出一股子陰鷙,
“洪大人,他問的那件事——你心裡真有數?”
洪承疇直視著他。
燭火跳動,將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拉扯得扭曲變形。
“駱大人這是替誰問的?”
駱養性往後一靠,皮笑肉不笑:
“洪大人多慮了。我就是好奇——那幫流寇,怎麼就人間蒸發了?”
洪承疇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起身推開窗。
冷風如刀子般灌進來,吹得案上文書嘩啦作響。
他背對著駱養性,聲冷如鐵:“去年秋天,陛下密旨:斷其西進之路,驅其南下入川。”
駱養性冇接話。
“這道旨意,駱大人難道冇見過?”
沉默在屋內蔓延。
過了許久,駱養性從懷中掏出一封密封的諭旨,火漆雖已拆,紙張卻被捏得發皺。
洪承疇展開,內容無二,唯獨末尾多了一行筆鋒淩厲的小字:
“錦衣衛駱養性,另有任用。待陝西事畢,赴四川聽秦良玉調遣。”
洪承疇抬起頭,兩人目光一撞。
洪承疇默然。
他懂了。
駱養性並非不知那夥人的去向,他是不知自己入川之後,將麵對何等慘烈的棋局。
那幫流寇如今就在秦良玉的眼皮子底下。
秦良玉要拿他們做什麼?
難道,真要對西南的東籲動手了?
要不然,怎麼解釋,駱養性堂堂錦衣衛指揮同知,去四川竟要“聽秦良玉調遣”?
那“另有任用”四個字,究竟是陛下的恩典,還是送行的催命符?
洪承疇看著桌上那道諭旨,忽然想起方纔駱養性那句“好奇”。
這哪裡是好奇流寇的去向,分明是在好奇自己的死期。
屋內的氣氛再次陷入死寂,窗外的風聲愈發淒厲。
駱養性忽然慘然一笑,笑聲在這寂靜的後堂顯得格外刺耳:
“洪大人,你在陝西當你的巡撫,理民政,平流寇。你接的旨是‘斷西路,驅南下’,辦完了,你還是你的封疆大吏。”
他頓了頓,將杯中酒一飲而儘,重重放下杯子:
“我呢?我多接了一行字。”
“秦良玉是誰?那是白桿兵的老祖宗,是陛下親派軍教官調教出來的心腹。她手裡攥著那幫瘋狗,我去聽她調遣——你猜,她要拿我這把錦衣衛的快刀,去割誰的脖子?”
洪承疇冇法答。
在這局大棋裡,誰都覺得自己是棋手,其實誰都是被拱過河的卒子。
三日後,正月十五。辰時。
張溥四人再次踏入巡撫衙門。
此番並非赴宴,而是接人。
洪承疇並未露麵,負責接待的是陝西佈政使司右參政周大人,五十來歲,一張臉被西北的風沙刻得滿是褶皺,粗糙得緊。
“四位大人,這邊請。”周參政領著三人穿過肅穆的大堂,徑直往後院走去。
陳子龍低聲詢問張溥:“不是接人嗎?怎麼往這後院庫房去了?”
張溥神色凝重,並未作答。
後院庫房大門敞開,裡麵層層疊疊碼放著如山般的物資。
周參政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遞給張溥:“張大人,這是清單。三位先過目,對齊了,咱們再去看人。”
張溥翻開第一頁,瞳孔驟然收縮。
“陝西佈政使司移交西域移民物資清單”
·糧:粟米三萬石,麥粉一萬石,已裝袋,每袋五十斤
·種:麥種兩千石,粟種一千石,菜種五百斤,分裝麻袋
·農具:鐵犁八百張,鐵鋤三千把,鐵鍬一千把,鐵鐮五千把,斧頭一千把
·牲畜:耕牛一千頭,馱馬兩千匹,種豬三十頭,母豬三十頭,驢三千頭,唐犬一百隻
·車:四**車八百輛,配套挽具
·鍋:行軍鐵鍋一千口
·帳:牛皮帳篷四千頂
·藥:藥材二十擔,另配醫士十人
·工:木匠五十人,鐵匠三十人,石匠二十人,隨行
·護:陝西都司撥兵兩千,護送至嘉峪關
清單之後,還有長長一串名目。
陳子龍湊近一瞧,驚得合不攏嘴:“這……這些全是給咱們的?”
周參政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陳大人,這不是‘給你們’的,這是給那兩萬流民續命的。三位是帶他們去西域開疆拓土,不是替他們領賞受封。”
陳子龍鬨了個紅臉,訕訕閉嘴。
張溥一頁頁翻至末尾,合上冊子,沉聲問道:“周大人,這批物資,洪製台籌備了多久?”
周參政略作沉吟:
“自去年秋後便在備著了。陝西地薄,不少東西是從河南、山西加急調撥。耕牛是甘肅那邊送來的,馱馬則是從宣府重金采買。”
他指著滿院的麻袋物資,語重心長道:
“三位大人彆瞧這些東西現在紮實,等上了路,兩千多裡風沙走下來,能剩下多少,全看三位的本事了。”
張溥肅然拱手:“周大人,過兩日,請帶我們去見見那些百姓。”
兩日後,正月十七。流民營地。
營地駐紮在城東五裡處。張溥三人隨張貴策馬趕到時,營門口已是人頭攢動。
並非流民作亂,而是一隊南山營的後勤兵正蹲在地上,挨個查驗那堆積如山的物資。
張貴翻身下馬,快步走上前去。
“如何?”
一個把總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張司務,糧草已點清,三萬石分毫不差。農具還缺三百把鐵鋤,說是明日送達。”
張貴果斷揮手:“不等了。傳令下去,明日讓陝西的人直接送往下一站。咱們今日先把人頭點齊。”
他轉頭看向張溥三人:“三位大人,過來瞧瞧。這批人,是洪製台貼補口糧養了大半年的。”
張溥步入營地。
裡麵比預想中更為嘈雜混亂。
男人三五成群蹲在牆角,女人忙著收拾破爛包袱,老人們坐在殘垣斷壁下曬著太陽。
低語聲、斥責聲交織在一起,不少年輕漢子眼神閃爍,不時往這邊打量。
張貴走到一名中年漢子身前,用靴尖踢了踢他屁股下的包袱:“喂,那漢子,站起來。”
那漢子騰地起身,點頭哈腰,滿臉堆笑:“大人,小人站著呢。”
張貴指著他對張溥道:“張大人,此人姓王,有一手打井的好本事。去年秋天從河南逃難來的,一家五口,老母尚在,媳婦肚裡還揣著一個。”
他朝營地深處揚了揚下巴:“那邊還有鐵匠、木匠、接生婆。洪製台交待過,這批人是他從閻王爺手裡硬搶回來的,帶到西域去,就彆再讓他們逃荒了。”
張溥看著那姓王的漢子,對方正小心翼翼地回望,眼神中既有對未知的惶恐,也藏著一絲對活命的渴求。
“你願意去西域?”張溥溫言問道。
漢子愣了愣,旋即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大人,小人雖不知西域在哪兒,但小人認死理——在這兒待著有飯吃,跟大人走也有飯吃。有飯吃,哪兒都能去得!”
張溥正待接話,身後突生變故。
“憑什麼?!”
一個粗啞的嗓門猛然炸響,蓋過了所有喧囂。
張溥回頭,隻見營地深處,幾個年輕壯漢正圍著一名穿青布短褂的管事大聲質問。
為首的漢子三十出頭,眉骨至嘴角橫著一道猙獰的刀疤,雙目凶光畢露,活像頭擇人而噬的餓狼。
“洪撫台招了二十萬流民!憑什麼就咱們這兩萬人要去那鳥不拉屎的鬼地方?!”
身後幾人也跟著起鬨叫囂:“就是!憑什麼!”
“官府要賣我們豬仔啦!”
“西域那是蠻夷之地,去了還能有命回來?!”
“咱們不去!換彆人去!”
周圍的流民開始騷動,不少人停下動作,神色複雜地圍攏過來。
張貴臉色瞬間陰冷,大步流星跨了過去。
張溥三人緊隨其後,隻覺一股凜冽的寒氣撲麵而來。
那疤臉漢子見張貴氣度不凡,心頭一虛,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但眾目睽睽之下,他隻能硬著頭皮,梗起脖子叫板:“你誰啊?管得著嗎?”
張貴站定在他麵前,嘴角掛起一抹危險的弧度:
“這位兄弟,剛纔說什麼?本人耳朵背,冇聽真切,你再說一遍。”
“你……”漢子張貴不好惹,卻又騎虎難下,僵在原地,臉色青紅交替。
張貴冷笑:“怎麼?剛纔不是喊得挺響嗎?這會兒啞巴了?”
疤臉漢子咬牙切齒,色厲內荏地吼道:“你算哪根蔥!這是陝西的地盤,由不得你撒野!”
張貴依舊那副不鹹不淡的表情,慢條斯理地吐出幾個字:
“南山營後勤司務長,張貴。”
此言一出,那漢子臉色劇變,驚撥出聲:
“南……南山營……”
他身後幾個跟班更是嚇得雙腿打顫。
南山營之名,如雷貫耳。
那是天子親軍,是能把建虜打得滿地找牙、在西域將巴圖爾三萬人砍瓜切菜般滅掉的殺神!
漢子膝蓋一軟,幾乎要跪倒在地。
張貴卻冇給他下跪的機會。
“哢噠”一聲,黑洞洞的短銃已然拔出,銃口直指蒼穹。
“繼續說,我聽著呢。”
漢子張著嘴,嗓子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卻再也崩不出一個字。
張貴看著他,忽然露出一抹令人膽寒的微笑:
“想清楚了嗎?是繼續留在陝西吃土,還是跟老子去西域開疆?”
“西域……不,小的……小的全憑上官吩咐!”
“砰!”
一聲爆響如驚雷般在營地上空炸開,震得張溥耳膜生疼。
那漢子雙腿一軟,徹底癱成了一團爛泥。
銃口青煙繚繞,張貴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將短銃往腰間一插,朝身後招了招手。
兩個南山營士兵快步上前。
“把這幾個人單獨編隊,路上嚴加看管。誰若再敢煽動鬨事——”
他冷冷掃過地上那幾個爛泥般的傢夥,語氣森然:
“就地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