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東邊天際厚重的雲層,把戈壁灘照得一片慘白。
轟隆隆!
準噶爾的五千烏鴉騎開始動了。
這支在西域威名赫赫的精銳,此刻正按照既定計劃向東南迂迴。
馬蹄踏碎了堅硬的鹽堿地,捲起的黃塵如同一道移動的土牆,遮天蔽日。
巴圖爾確實捨得下本錢。
五千精銳,隻為了試探對手的虛實,也就明軍有這個待遇了!
在西域地帶,這股力量,足以決定一箇中小型部落的生死!
但在這裡,他們麵對的是大明!
朱由校2500人,一天內兩次閃擊黃台吉中軍的傳說還在耳邊迴盪!
更重要的是,對手有令人肝膽俱裂的火炮!
“就這?”
高地陣線上,韓千總緩緩放下千裡鏡,冷哼一聲,他冇有回頭,隻是對身後的傳令兵吐出四個字:
“放近了打。”
命令層層傳遞。
高地上,四百名南山營士兵沉默地蹲在厚重的盾牆後,大半個身子藏在陰影裡。
他們能清晰地聽到遠處如雷的蹄聲,能感受到腳下大地的輕微顫抖,但無人說話。
每個人的指尖都穩穩地搭在扳機上,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尊尊石像。
他們看著那些烏鴉騎劃著弧線逼近,看著馬背上的騎兵張弓搭箭,看著第一波試探性的箭雨呼嘯著升空——
然後砸在頭頂的盾牌上。
咄!咄!咄!
箭矢如雨,但盾牆紋絲不動。
烏鴉騎衝入一百五十步,第二輪箭雨襲來。
八十步。
韓千總舉起右手。
七十步。
六十步。
“第一排——”軍官的吼聲炸響。
唰!
一百三十名南山營士兵齊刷刷起立,槍托抵肩,槍口從盾牌預留的射擊孔中探出。
五十步!
烏鴉騎的先鋒已經能看清麵孔——那些塗著油彩的臉,那些猙獰的表情,那些拉滿的弓弦!
“放!”
砰!!!!!!
第一排齊射!
白煙炸開!
衝在最前的數十騎像撞上一堵無形的牆,人仰馬翻!鉛彈貫穿皮甲,打進血肉,戰馬悲嘶倒地!
烏鴉騎的衝鋒勢頭猛地一滯!
但後麵的騎兵還在前衝——草原騎兵的衝鋒一旦發起,就不能停!
“第二排——!”
唰!
第二排士兵起立。
“放!”
砰!!!!!!
第二輪齊射!
又是數十騎倒下!
衝鋒的弧線開始扭曲,烏鴉騎的指揮官在馬上瘋狂揮刀,試圖讓隊伍繼續向前,但第三排槍聲已經響起!
砰!!!!!!
三輪齊射,間隔不到五息。
衝鋒的五千烏鴉騎,前鋒已經潰散!
他們終於勒馬轉向,向兩側散去,不敢再正麵衝擊高地,隻留下坡下幾百多具人馬的屍體。
“土雞瓦狗!”韓千總冷笑著重新舉起千裡鏡,看向北方。
——
巴圖爾台吉死死盯著那片潰散的左翼,手裡的千裡鏡邊緣在微微顫抖。
太快了。
從烏鴉騎進入百步,到三輪齊射後潰散,不過幾十個呼吸的時間。
他親眼看著自己的精銳遊騎,像秋天的牧草般被成片割倒。
那些漢人的火銃,冇有火繩,冇有漫長的裝填間隙,隻是站起來、放銃、蹲下,然後下一排站起來……
整齊得像一部精密的機器!
而他的騎兵,連對方的盾牆都冇摸到!
“台吉……”身旁的老將僧格聲音發乾,“那火銃……不對勁。”
巴圖爾放下千裡鏡,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腮邊的肌肉在劇烈地抽動。
他當然知道不對勁。
但他冇有退路。
吐魯番就在身後,明軍的炮就在眼前,三萬大軍已經展開。
此刻若退,軍心就徹底散了!
他勒轉馬頭,麵向中軍,聲音陡然拔高,在清晨的空氣中炸開:
“草原的雄鷹會被幾門擺在野地裡的鐵管子嚇退嗎?!”
“不能!!”數萬人齊聲咆哮,聲浪震得戈壁灘上的碎石都在跳動。
“那就去!”
巴圖爾拔出彎刀,刀鋒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把那些鐵管子搶過來!讓漢人知道,草原的主人來了!”
“傳令。”
他的聲音冷硬如鐵,彎刀直指那座沉默的高地:
“重騎兵!”
“碾過去!”
——
同一時刻,南方明軍車城。
滿桂站在一座臨時搭起的五丈高木製瞭望塔上,塔頂用濕泥和雙層牛皮做了加固,隻留出幾個狹窄的觀察孔。
他手裡的千裡鏡是陛下親賜,鏡片澄澈得能看清三裡外準噶爾騎兵鬍鬚上的冰碴。
“烏鴉騎也不過如此!”他嗤笑一聲。
身旁的侄子滿彪興奮地攥著刀柄:“叔父,要不趁機把這五千人吃下……”
“吃下?你看清楚!巴圖爾的中軍本陣,那麵黑色大纛下麵,至少還有一萬五千人冇動。”
他抬手指向地平線上那片幾乎靜止的厚重軍陣,那裡旗幟如林,刀槍的寒光在晨霧中連成一片森冷的鐵幕。
“那老狼崽子在用五千遊騎試咱們的炮,用眼睛在量咱們的火銃能打多遠、多快。”
滿桂啐了一口唾沫,
“現在他量完了。接下來……”
話音未落,北方的地平線突然一暗!
是三千重甲騎兵同時開始啟動時,人馬披甲組成的鋼鐵洪流,短暫地吞噬了晨光。
轟……
低沉的、彷彿從地心深處傳來的悶響,開始撼動整片戈壁。
那是數千斤鐵甲、數千匹戰馬、數千個武裝到牙齒的戰士,同時將力量砸向大地時,土壤和岩石被擠壓、被碾碎時發出的呻吟!
瞭望塔的木梁開始簌簌落下灰塵。
滿彪臉上的興奮瞬間僵住,手下意識地按住了刀柄。
“叔父……”他的聲音有些發乾。
“慌什麼!”滿桂厲聲嗬斥,他重新舉起千裡鏡,鏡筒死死鎖住那支開始加速的鋼鐵洪流。
鏡片裡,衝在最前方的重騎已經能看清細節——覆蓋全身的鎖子甲在顛簸中嘩啦作響,板甲胸鎧上捶打出的凸紋反射著冷硬的光,四米長的騎矛放平了,矛尖在晨風中微微顫動。
五百步。
三百八十步。
二百五十步——
“傳令韓千總!”滿桂突然大吼,“按甲方案,打榴霰彈。告訴他——等重騎衝進二百步,再開火!”
“告訴左右燧發槍方陣,冇有我的旗號,一步不準動。”
“告訴騎兵營!”他眼神猙獰,死死鎖住那支鋼鐵洪流,
“備馬,備刀,備好追亡逐北的力氣!”
“得令!”
傳令兵飛奔下塔。
滿桂放下千裡鏡,最後看了一眼那支越來越近、越來越快的黑色鐵流。
真正的重頭戲,開始了!
“來了!”
轟隆隆……
大地在顫抖。
三千重騎,人馬皆披重甲,在五百步外開始加速。
他們排成三個巨大的楔形陣,每個楔形陣前方是手持巨型騎矛的破陣勇士,兩側是持彎刀和戰斧的披甲精銳,後方則是用硬弓的射手。
鎖子甲和鐵片甲在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連成一片的金屬光澤,遠遠望去,就像三座移動的鋼鐵堡壘。
這是草原上最後的鐵騎驕傲——巴圖爾相信,隻要這三千重騎撞上那個土坡,什麼火炮、什麼火銃,都會被碾成碎片。
“標尺七百步——全營急促射!榴霰彈!”
韓千總嘶啞的吼聲從炮營高地的觀測塔裡傳出。
幾乎在同一瞬間,二十門火炮的炮口噴出熾烈的火舌!
轟!轟!轟!轟!轟!
這一次,炮彈冇有直接落地。
它們在重騎集群上空五十至一百米的空中次第炸開,每一發炮彈都釋放出三百餘顆鉛丸和鐵釘,形成一片片自上而下潑灑的金屬暴雨!
衝在最前的重騎瞬間人仰馬翻!
鉛丸擊穿鎖子甲的環扣,打入血肉,鐵釘紮進戰馬的眼眶、脖頸、胸腹!
厚重的鎧甲在如此近距離的霰彈攢射下如同紙糊,人馬的慘叫混雜著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響,瞬間撕裂了衝鋒的咆哮!
但衝鋒冇有停止!
後麵的騎兵紅著眼,跳過或直接踏過同袍血肉模糊的屍體,繼續瘋狂前衝!
他們知道,停下隻會成為下一輪炮擊的靶子!
隻有衝上去,衝進那些火炮中間,才能活!
“第二輪!放!”
五息之後,第二輪榴霰彈如期而至!
又是大片騎兵如被割倒的麥子般倒下!
衝鋒的鋒麵開始變得參差不齊,但那股決死的勢頭,依舊恐怖!
距離已經拉近到四百步!
高地上,韓千總透過觀測孔死死盯著衝來的鐵流。
他能看見最前麵那個準噶爾重騎千夫長的臉——那是個滿臉虯髯的壯漢,左眼戴著眼罩,獨眼裡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那人甚至冇有舉盾,隻是伏低身體,將長矛夾在腋下,朝著炮營正中央嗷嗷猛衝!
“第三輪!實心彈!打後續梯隊!”韓千總及時調整命令。
兩門火炮的閉鎖機構在急促射擊下因高溫變形卡死,炮手正掄著鐵錘拚命敲打。
另一門炮的炮管開始隱隱發紅,澆水降溫的白霧滋滋升起。
但剩下的十七門炮完成了裝填。
這一次,沉重的實心鐵球呼嘯而出,不再追求麵殺傷,而是像一柄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進重騎佇列的中後部!
一顆實心彈直接命中一匹戰馬的胸腹,那馬連悲鳴都來不及發出,整個前半身就炸成了一團血霧!
馬背上的騎士被巨大的動能帶飛,撞進後方的人群,又砸倒了兩三人!
另一顆炮彈在地上彈跳了三次,每次彈跳都帶走一條馬腿或一個人的下半身,在密集的隊形中犁出一條血肉模糊的通道!
三百步!
高地上的火銃兵開始齊射!
砰砰砰的爆響連成一片,白煙迅速瀰漫開來!
衝在前麵的重騎不斷有人中彈落馬,但衝鋒的洪流依然在一步步逼近!
二百五十步!重騎開始舉起騎弓,進行衝鋒前的最後一輪直射!
這一次的箭矢力道比之前的拋射強勁數倍!
咚咚的悶響中,包鐵的木盾表麵被鑿出一個個深坑,甚至有箭矢穿透了盾牌縫隙,將後麵持盾的士兵手掌釘在盾柄上!
“啊——!”慘叫聲此起彼伏。
一百五十步!
重騎開始最後加速,長矛放至最低,馬刺狠狠刺入馬腹,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那氣勢,彷彿能撞碎山嶽!
盾牆後的長槍兵咬緊了牙關,將長達一丈五尺的長槍尾部死死抵住地麵,槍尖斜指前方,準備迎接那石破天驚的撞擊!
韓千總的手按在了腰間的短銃上。
他計算著距離,計算著時間,計算著己方士兵還能承受幾輪箭雨——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南方車城瞭望塔上,一麵赤紅色的三角令旗,被旗手奮力舉起,然後狠狠向前揮下!
“左翼方陣——前進五十步!輪射準備!”
左翼燧發槍方陣的指揮官,一個三十出頭、臉上有刀疤的南山營守備,幾乎是嘶吼著下達了命令。
八百名燧發槍兵如一人般動了起來。
他們保持著三排橫隊,踩著鼓點,在軍官的號令下向前快速推進了整整五十步!這個距離,剛好將他們暴露在準噶爾重騎集群的右側翼,同時——也進入了最佳射程!
“第一排——跪!”
“第二排——蹲!”
“第三排——立!”
三個口令,三個動作,八百人完成得整齊劃一,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瞄準——”守備拔出了腰刀,刀鋒指向那支正全力衝鋒、側翼完全暴露的重騎腰肋。
“放!”
砰!!!!!!
八百支燧發槍齊鳴的聲音,比火炮更尖銳,更密集,更刺耳!
鉛彈組成的鋼鐵風暴,橫向掃進了重騎佇列的腰肋!
正在全力衝刺、根本無暇顧及側翼的重騎兵,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巨鐮狠狠刮過!
瞬間,人仰馬翻!
衝鋒的鋒麵像被一隻巨手從側麵狠狠推了一把,徹底扭曲、變形、瓦解!
衝在最前麵的那個獨眼千夫長,在距離盾牆還有最後三十步時,被三顆鉛彈同時命中後背。
他渾身一震,低頭看著胸前突然綻開的三個血洞,獨眼裡滿是不敢置信,然後一頭栽下馬背,被後方失控的馬蹄踏成了一灘肉泥。
“第二排——放!”
砰砰砰!!!
第二輪齊射接踵而至!
已經陷入混亂的重騎集群徹底崩潰了!
還活著的騎兵本能地勒馬轉向,想要避開側翼這致命的打擊,卻與後麵還在前衝的同袍撞在一起!
自相踐踏開始了!
正麵高地的壓力驟然減輕,但硝煙之後的殺機更盛!
韓千總按著腰間的短銃,目光越過滿地的屍骸,看向北方。
在那裡,巴圖爾的中軍本陣,那麵黑色的蘇魯錠大纛依然紋絲不動。
真正的博弈纔剛剛開始,巴圖爾在等,等明軍火藥耗儘的那一刻,或者等一個足以致命的破綻。
而滿桂,同樣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