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差一刻。
炮陣高坡上,韓千總看著懷錶,秒針一格一格跳。
滿桂坐在馬紮上,眯眼看著哈密城。西門緊閉,城頭人影亂晃,就是冇見白旗。
“總兵。”韓千總放下懷錶,“還有一刻鐘。”
“嗯。”滿桂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這幫回回,不見棺材不掉淚。”
他話音剛落——
轟!
一聲悶響從城裡傳來。不是炮,是火藥包或者震天雷的聲音。
緊接著,城裡冒出好幾股黑煙,喊殺聲、金屬碰撞聲隱約傳來,像一鍋滾水突然炸開了鍋。
滿桂“噌”地站起來:“他孃的,搞什麼鬼?”
韓千總舉起望遠鏡,看了幾息,聲音還是平:“城裡打起來了。”
同一時刻,哈密城內,總督府。
買買提·薩迪克剛完成最後一次禮拜,正對管家說“開西門,掛白旗”。
管家老淚縱橫,跪下磕了三個頭,爬起來往外跑。
剛跑到門口——
嗖!
一支羽箭釘在門框上,箭尾嗡嗡作響。
“總督大人,”
一個嘶啞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這西門,您開不了。”
十幾個渾身是血的人衝進院子。
領頭的穿著鑲紅旗破棉甲,臉上全是黑灰和血汙——正是昨夜逃回城的牛錄額真額爾德尼。
他身後跟著守南門的百戶長哈尼——
一個狂熱的宗教分子,此刻眼睛通紅。
“額爾德尼?”買買提手按刀柄,“你想造反?”
“造反?”
額爾德尼啐了口帶血的唾沫,
“老子是在救你的命!開門投降?明軍的話你也信?!”
“圖賴已經死了!城守不住……”
“守不住也得守!”
哈尼跨前一步,
“總督,你是葉爾羌汗親封的哈密阿奇木!你要向異教徒屈膝,真主絕不會饒你!”
買買提看著這兩人,又看看他們身後那些眼冒凶光的殘兵和狂熱信徒。
他知道,完了!
“讓開!”
買買提咬牙,
“我是總督,這裡我說了算!”
“現在不是了!”額爾德尼獰笑著抽出了刀。
他身後的建虜殘兵也齊刷刷抽刀。
哈尼一揮手,幾十個葉爾羌本族兵湧進院子,弓箭上弦。
總督府的親兵隻有三十來個,瞬間被圍在中間。
買買提的手在劇烈發抖。
“總督!”
管家突然撲過來擋在他身前,
“快走!從後門——”
噗嗤!
額爾德尼的刀捅進了管家的肚子,一擰,一抽,血噴出來,濺了買買提一身。
老管家軟軟倒下,眼睛還睜著。
“殺!”額爾德尼吼道。
混戰瞬間爆發。
刀砍進肉裡的悶響,骨頭斷裂的脆響,垂死的慘叫。
總督親兵拚死抵抗,但人數懸殊。
買買提被兩個親兵拖著往後堂退,眼看退到門口——
嗖!嗖!
兩支箭從側麵射來,釘進拖著他的親兵後背。
親兵悶哼撲倒。
買買提回頭,看見哈尼站在院牆上,弓已拉滿。
第三支箭對準了他。
“叛徒,”哈尼冷冷道,“去見胡大吧。”
弓弦震響。
買買提閉上了眼。
預想中的疼痛冇來!
他睜開眼,看見最後一個親兵撲在他身前,箭從後背穿進,前胸透出。
“老爺……跑……”親兵嘴裡冒血。
買買提癱坐在地,跑?往哪跑?
院子裡,最後一個親兵被三把刀同時砍中,倒在血泊裡。
額爾德尼提著滴血的刀走過來,刀尖指著買買提的鼻子:
“現在,老子說了算。所有人上城牆!跟明軍拚了!”
哈尼從院牆上跳下來:
“總督大人,請吧。您要是現在死,還能留個殉城的美名。”
買買提被人架起來,拖出院子。他回頭看了一眼——管家的屍體趴在門檻上,血沿著石縫流成一條小溪。
他三個兒子,大概還在後宅。
還有阿依莎……
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哭,又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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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炮陣高坡。
滿桂看著城裡越來越濃的黑煙,喊殺聲越來越響。
“總兵,”韓千總說,“是內訌。有人想降,有人想拉個墊背的。”
“媽了個巴子!”
滿桂啐了一口,
“老子的最後通牒,他們當屁放了?”
韓千總麵無表情地看了看懷錶:
“還有半刻鐘午時。按軍令,午時無降,即刻攻城。”
滿桂盯著城門樓子。
樓上人影亂晃,似乎有兩撥人在廝殺,隱約能看見刀光閃,有人從城頭掉下來。
“這幫雜碎……”
滿桂罵了一句,
“自己先乾起來了。”
陳三從哨位跑過來:“總兵!西門裡麵也在打!聽動靜,人不少!”
“多少人?”
“起碼上百,就在城門洞裡乾!”陳三說,“剛纔城頭上還有人想掛白旗,被砍了。”
滿桂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參與過攻打瀋陽的遼東老兵說,明軍攻城時,瀋陽城裡漢軍和建虜也內訌過……
現在……
“韓千總。”滿桂說。
“總兵。”
“你說,咱們是等他們打完,還是……”
“不等。”韓千總打斷他,聲音冷硬,“軍令是‘午時’。午時一到,無白旗,即攻城。內訌是他們的內訌,我們照軍令行事即可。”
滿桂盯著他。
年輕人臉上還是冇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
“好。”滿桂點頭,“那就按軍令。”
他轉身,對傳令兵說:
“傳令各營,準備攻城。午時一到,炮響為號。”
“得令!”
命令傳下去。
燧發槍方陣開始最後檢查火銃,騎兵控緊馬韁,炮手的手按在了炮閂上。
滿桂坐回馬紮,盯著懷錶。
秒針,一格,一格。
走向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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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內,西門附近。
額爾德尼拖著買買提衝進城門樓子時,裡麵已經亂成一團。
幾十個本地伯克和家丁正試圖開啟城門,被二十多個建虜殘兵堵著,雙方在狹窄的門洞裡廝殺,屍體堆了半人高。
“開城門!開城門就能活!”
“殺了這些建虜狗!”
額爾德尼眼睛紅了:“給老子殺!一個不留!”
他帶著人衝進去,刀砍,矛刺。
一個老伯克被他劈開腦袋,腦漿濺在城門上。
但本地人太多了,越來越多的百姓聽說要開城,拿著菜刀、木棍湧過來。
“他們人太多了!”哈尼喘著粗氣退到額爾德尼身邊,“頂不住!”
“頂不住也得頂!”額爾德尼吼,“等明軍進城,大家都得死!”
正說著——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從東南方向傳來。
整個城牆都在搖晃。
額爾德尼一個踉蹌,扶住牆才站穩,他猛然抬頭,看見東南角樓方向騰起巨大的煙塵。
“炮……”他喃喃,“明軍開炮了……”
話音未落。
轟轟轟轟——!
第二輪炮擊接踵而至。
這一次是縱火彈!
八發拖著火星尾巴的炮彈劃過天空,落向城中。
嘭!嘭!嘭!
糧倉方向炸開熾白的火球,屋頂被掀飛,堆積的糧食瞬間變成燃料。
總督府也捱了一發,正廳塌了半邊,火勢迅速蔓延。
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城門洞裡所有人都呆了。
一個本地家丁手裡的刀“噹啷”掉在地上。
“胡大啊……”他跪下來,開始祈禱。
更多的人扔下武器,往城裡跑。
“不準跑!不準跑!”額爾德尼砍翻一個逃兵,但更多人從他身邊湧過。
哈尼看著城裡沖天的火光,臉上黑灰被淚水衝出兩道溝。
“完了……”他喃喃,“全完了……”
他絕望地舉起弓,向城外一個明軍軍官射出了一箭,卻在八十步外,被那個軍官隨意地一歪頭,躲開了。
哈尼看見那軍官舉起手,說了句什麼。
下一秒。
砰!!!!!!
一千杆燧發槍同時開火的聲音,像天神打了個嗝。
鉛彈組成的金屬風暴掃過城頭,哈桑感覺胸口被狠狠錘了一下,低頭看,前胸開了三個血洞。
他張了張嘴,剛想喊句“萬物非主,唯有真主”一口黑褐色的血從嘴裡噴湧而出。
他倒在城牆上,仰望著那輪慘白的太陽,意識迅速墜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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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初,明軍完全控製哈密城。
滿桂騎馬從西門進城時,城門洞裡堆了三十多具屍體。
有建虜,有葉爾羌兵,有本地伯克和家丁。
血把地麵泡成了泥沼,馬蹄踩上去“噗嗤”作響。
韓千總跟在他身邊,臉上還是冇什麼表情,隻是偶爾舉起望遠鏡看看四周火勢。
“總兵,”陳三從一條巷子裡鑽出來,“城裡基本肅清。建虜殘兵四十二人,全殲。葉爾羌死硬派一百七十人,斃一百二十,俘五十。本地兵投降約五百。”
“咱們傷亡?”
“無陣亡,傷七人。”陳三頓了頓,“都是巷戰裡中的冷箭冷槍。”
滿桂嗯了一聲。
零傷亡……又是零傷亡。
他該高興的,可看著這滿城煙火、遍地屍體,他高興不起來。
巷子深處傳來女人的哭喊聲,士兵的嗬斥聲,還有零星的刀劍碰撞聲。
“買買提呢?”滿桂問。
“死了。”陳三說,“在總督府後宅找到的。吊在房梁上,應該是自己掛上去的。他老婆和三個兒子……死在臥房裡,都是刀傷。”
滿桂沉默了一下。
“埋了。”他說,“按總督的禮數埋。”
“是。”
陳三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滿桂舔了舔嘴唇,“城裡百姓呢?”
“死傷不少,主要是炮擊和火災。具體數還在清點。”陳三說,“總兵,怎麼安置?”
滿桂看向韓千總。
年輕人正在看一張剛繳獲的哈密城區圖,聞言抬頭:
“按陛下《西域新略》辦:清點存糧,開倉放賑。十五歲以上男丁登記造冊。”
他淡淡看了滿桂一眼,補充道:
“總兵,得讓城裡人知道,大明來了,不光會殺人,也會給飯吃。”
滿桂看向韓千總,原本想調侃這書生殺起人來比誰都狠,話到嘴邊卻變了樣:
“你小子,殺人的時候像個活閻王,現在又在這扮演菩薩發糧食,不嫌費事?”
韓千總此時正將沾血的地圖摺疊得整整齊齊,眼神中透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冷靜:
“總兵,陛下說過:能屠城的是悍卒,能安民的纔是王師。”
王霸二字,之所以王者當頭,那是因為王者之氣,才能讓西域長治久安!
韓千總一直是這樣理解的。
滿桂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笑聲裡帶著幾分感慨:
“陛下……當真是把你們這幫小子教成了怪物。行,按陛下的規矩辦!”
他調轉馬頭,往城外走。
仗打完了,他得給盧督師寫戰報。
還得給陛下寫密奏。
走出城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哈密城在午後陽光下冒著煙,像頭剛被宰殺、還在抽搐的巨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遼東,第一次跟著老上司打建虜。
那一仗也贏了,可死的人堆成山。
老上司拍著他肩膀說:“滿桂啊,打仗就是這樣。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現在呢?
殺敵一千,自損……七個。
時代真他媽變了。
而在西北五十裡外,準噶爾偵察百戶長放下千裡鏡,手抖得厲害。
他看見了城牆垮塌,看見了烈火焚城,看見了藍色方陣像潮水一樣漫進去。
從第一聲炮響,到明軍旗幟插上城頭,不到半個時辰。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對副手說,聲音嘶啞:
“去……回去稟報琿台吉。”
“就說三件事。”
“第一,哈密,半個時辰,冇了。”
“第二,明軍的炮,能打三裡,準得像長了眼睛。”
“第三……他們破城後,冇屠城,在發糧食。”
副手愣住:“發糧食?”
“對。”百戶長眼神空洞,“他們在廢墟裡扒人,給水,給糧。那些回回……跪在地上磕頭。”
他頓了頓,喉嚨裡發出一種近乎呻吟的聲音:
“告訴琿台吉……”
“最可怕的不是會殺人的軍隊。”
“是既會殺人,又會收買人心的軍隊。”
“大明這把刀……”
他最後望了一眼遠處那麵赤紅色的山峰旗。
“……刀背是糧食,刀刃是雷霆。”
“咱們,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