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爺!張先生有訊息啦!”
王承恩聲音急促,捧著那個牛皮信筒小跑進來,官靴在迴廊石板上敲出淩亂的聲響。
癱坐在龍椅上的朱啟明霍然起身。
一鳳???
“快拿來!”朱啟明快步走去,激動得指尖發顫。
半年了!半年了!終於有訊息了!
接過信筒,北地風沙混合霜雪在皮革上留下的粗糲感,暗紅火漆上,冰龍徽記完好。
“六月十七從烏蘇裡江畔龍城發出,八百裡加急,晝夜不停送到的!”
王承恩喘著氣補充。
撕開封口,五張密報滑落禦案。
張一鳳那瘦硬如鐵的字跡躍入眼簾:
“臣一鳳叩首。龍城已立五月,控烏蘇裡江上遊要衝。殘虜儘掃,費雅喀、鄂倫春諸部歸附,江道已通。
四月遣精乾小隊東探,沿江而下,複折向東南。據引路土人言,此去約四百裡,可抵大海(土人稱日本海),其畔有海灣,三麵屏山,疑是良港。然斥候未親至,地形水情皆賴口傳,未敢輕斷。
六月於江畔救一南來文士周誌遠,江陰人,精於地理勘測,所繪輿圖精準異常。此人觀星象、辨植被、察水流,亦言此去東南必有大海深灣。其說與土人相合,臣甚奇之,暫留軍中,委以勘探書記。
今秋擬親率大隊,攜此周姓文士東行,實地勘測海灣,若確如所言,則築城固守,控扼海口,並伺機探海外大島(土人稱庫頁)。龍城房舍充裕,可納謫戍官員以實邊。伏乞聖裁。”
“好!好!張一鳳穩紮穩打,又得異士,天助我也!”朱啟明龍顏大悅。
他的手指在“周誌遠”三字上輕輕叩擊。
江陰人,擅地理,觀星斷海……
若真是那尊大佛,北疆萬裡,倒真成了他的造化之地。
“承恩,擬旨!”
朱啟明一聲斷喝,
“張一鳳所請東勘築城事,準!若得良港,城名‘定海堡’。周誌遠既精勘探,即令隨軍參讚,其一應記錄圖冊,妥善儲存,定期驛送京師。”
“告訴張一鳳,勘察務求詳實,築城必求穩固。至於那位周先生……”
朱啟明頓了頓,
“此人見識非凡,務必善加保護。朕,將來要親自見見此人。”
但朱啟明知道,在萬裡之外烏蘇裡江畔的龍城,張一鳳的行動,或許早已跑在了聖旨的前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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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烏蘇裡江上遊南岸,龍城。
天色剛矇矇亮,這座擁有一萬五千軍民的邊鎮已然甦醒。
炊煙從連綿的營房和院上升起,彙成一片青灰色的薄霧。
鎮子依山臨江而建,外圍是一丈有餘的夯土木牆,四角聳立著瞭望塔。
牆內,街道縱橫,粗略分為軍營、倉廩、工坊與民舍諸區。
江邊,三座大型水車在江流推動下緩緩旋轉,通過連桿將動力傳往毗鄰的碾磨坊與鍛鐵工坊,發出低沉而有節奏的轟鳴。
東門內的校場上,已有早操的士卒喊殺聲傳來。
而西麵與北麵的河灘台地上,大片開墾出的田畝裡,粟麥已垂下沉甸甸的穗頭,正待收割;菜畦中,晚季的菘菜(白菜)與蘿蔔苗也已成行連片,綠意盎然。
張一鳳站在東門堅固的敵樓之上,手中望遠鏡的鏡片蒙著一層薄霜。
“將軍,周先生來了。”
親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一鳳轉身,看見那個穿著改製棉袍的中年文士正沿著木梯上來,手裡捧著個油布包裹。
“周先生來得正好。”張一鳳接過望遠鏡遞過去,“看看東邊,今日能見度如何?”
周誌遠接過望遠鏡,仔細調整焦距。
他的動作利索得不似文人,這是兩個月來在軍中練就的本事。
“雲層低垂,但未成雨勢。”
他觀察片刻,
“辰時後當有東風,若此刻出發,傍晚可抵老風口。隻是……”
“隻是什麼?”
“風向。”
周誌遠放下望遠鏡,從懷中掏出個小本子,快速翻到某一頁,
“學生連記二十七日風信,此季東風多在午後方起。若辰時出發,前半程逆風,恐耽擱時辰。”
張一鳳看著眼前這個文人。
兩個月前,他在江邊救起他時,此人渾身是傷,卻死死護著那包地理圖冊。
那些圖冊他看過,筆法之精、標註之詳,絕非常人可為。
此人自稱江陰周誌遠,一個遊學遇匪的落魄秀才,但張一鳳不信。
“依先生之見?”
“巳時三刻。”
周誌遠合上本子,
“待日頭升高,穀地氣流上升,可借勢而行。如此,申時前必到老風口。”
張一鳳點點頭,朝塔下喊道:“傳令!東進隊改巳時三刻出發!”
命令層層傳下。
營地裡的忙碌節奏微微一變——多出了一個半時辰的準備時間。
“先生這兩個月,把這裡的風都摸透了。”張一鳳說。
“天地有常,觀之則明。”
周誌遠淡淡一笑,開啟油布包裹,取出幾卷新繪的地圖,
“這是昨日與鄂倫春老獵人覈對過的路線圖。從龍城到海岸,三條路,皆標註了水窪、險坡、及可能遇獸之處。”
張一鳳展開地圖。
墨線精準,標註詳儘,連何處有可避風的岩洞、何處水源微鹹不宜多飲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就是他留下此人的原因——
不是因為他叫“周誌遠”或彆的什麼,而是因為這份才能,對北疆開拓而言,價值勝過千軍。
“先生真不願告知真名?”張一鳳忽然問,這是第三次。
周誌遠沉默片刻,望向東方漸亮的天際:
“名者,實之賓也。將軍隻需知道,學生此生所願,不過踏遍山河,錄其真貌。北疆萬裡,千古少人至,今蒙將軍不棄,許學生同行記錄,此願足矣。”
“若有一日,要先生將這些記錄獻於朝廷呢?”
“那正是學生所求。”
周誌遠轉頭,目光灼灼,
“這些山川地理、風物人情,若隻藏於私篋,與朽木何異?若能助國家經略邊疆、利百姓通行往來,方不負學生跋涉之苦。”
張一鳳深深看他一眼,不再追問。
塔下傳來集合的號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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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正刻,東門大開。
一千人的東進佇列已整裝完畢。
七百戰兵披甲執銳,分列前後。
三百輔兵與工匠管理著馱載工具、糧秣和少量築城石材的騾馬大車。
人人揹負著三十斤以上的隨身行囊,內裝乾糧、武器、以及周誌遠特彆要求分發的樣本袋、炭筆與防水紙。
張一鳳一身輕甲,立於隊前。
在他身旁,留守副將王洪正進行出發前最後一次稟報:
“將軍,各庫鑰匙、兵符印信已按冊交接完畢。城防已增派雙崗,江麵巡哨亦已加倍。”
王洪鄭重拱手,聲音低沉,
“秋糧已開始刈獲,打穀場與倉廩皆已備妥;冬儲菜窖正在深挖加固;皮裘、木炭等過冬物事亦在加緊籌辦。請將軍放心東行。”
張一鳳拍了拍他的臂膀,一切儘在不言中。
他將龍城,連同這一萬五千軍民的安危,都托付給了這個他最信任的人。
“出發!”
號角長鳴。
張一鳳翻身上馬,引領隊伍緩緩出城。
周誌遠騎著一匹溫順的蒙古馬,被周密地安置在中軍位置,前後各有十名精銳護衛——這是死命令,勘探書記的安全高於一切。
隊伍渡過烏蘇裡江淺灘,向東南方向的茫茫山林進發。
王洪立於東門敵樓之上,目送著那條長龍般的隊伍逐漸被綠色吞冇,直至最後一麵旌旗消失在山脊之後。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對身後親兵道:
“閉門。按甲字第三號預案,全城戒嚴,直至將軍歸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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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出龍城三裡,便進入密林。
這是烏蘇裡江上遊的原始森林,樹乾需三人合抱,樹冠遮天蔽日。林中無路,全靠前導用砍刀開路。
周誌遠卻如魚入水,他不時下馬,察看土壤,記錄植被,采集岩石樣本。
有次在一處溪邊,他蹲下身,用手指撚起些泥沙,在舌尖嚐了嚐。
“水有澀鹹之味,泥沙中亦有鹽晶。”
他吐掉泥沙,眼睛發亮,起身環顧四周植被與山勢,
“此水非本溪源頭,乃自東南伏流而來。觀此山形水脈,我等已近分水嶺,此鹹澀之感……東南方向,不出百裡,必有鹹水大澤,或已近海岸!”
張一鳳將信將疑,派斥候前探。
三個時辰後回報:前方發現大片沼澤,水窪中已有鹹味。
全軍震動。
張一鳳騎馬來到周誌遠身邊:“先生如何得知?”
“植被。”
周誌遠指向周圍樹木,
“將軍請看,從此處始,鬆柏漸少,柳叢增多。柳耐鹽堿,此其一。其二,地上苔蘚種類變化,其三……”
他從行囊中取出個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此乃學生自配驗鹽散,遇鹹則變藍。方纔溪邊泥沙,已顯淡藍。”
張一鳳忍不住道:“先生這些本事,從何處學來?”
周誌遠沉默片刻:“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古人典籍,今人實踐,融會貫通而已。”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張一鳳知道,這“融會貫通”四字背後,絕對是半生跋涉、九死一生的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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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黃昏,隊伍抵達老風口。
這是山脈中的一處隘口,常年狂風呼嘯,故得此名。
張一鳳令依山紮營,避風處升起篝火。
夜裡,周誌遠坐在火邊,就著火光補記今日見聞。
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偶爾停下,皺眉思索。
張一鳳走過來,遞給他一塊烤熱的乾糧。
“先生在寫什麼?”
“今日所見的地層剖麵。”
周誌遠指著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圖示,
“從此處向東,岩層由沉積岩漸變為火山岩,且斷層增多。學生推測,再往東去,地勢將漸低,或有盆地,臨海處或成峭壁港灣。”
“先生怎知?”
“岩石會說話。”
周誌遠拿起白天采集的一塊樣本,
“將軍看這紋理,層層疊壓,這是千萬年沉積所成。但此處,”他用指甲劃出一道斜線,“有錯動痕跡,說明此地曾經曆地動。凡地動頻繁處,往往有山海相接之奇觀。”
他說話時,眼睛映著火光,那種對知識純粹的熱忱,讓張一鳳這個見慣生死廝殺的武人,都有些動容。
“先生,”張一鳳第三次,也是最鄭重地問道,“您究竟是何人?此間隻天地你我,斷無六耳。”
周誌遠冇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在跳躍的火光旁緩緩攤開——
掌心是一枚溫潤的舊玉環,和半塊墨跡已滲入肌理的羊皮地圖。
“此玉,是先母所遺。”
他聲音平靜,卻似有千鈞之重,
“這半張圖,是家父臨終前,指著東北方向,未繪完的《寰宇邊陲臆想圖》。”
他抬起頭,眼中映著火,也映著無儘的星河:
“在下,江陰徐弘祖。字振之,號霞客。”
儘管早有預感,張一鳳呼吸仍是一滯!
果然是他!在南雄就聽陛下提起過!
“先生您……不是在丁憂守製?”
“是。廬居墓側,粗食麻衣,本不應踏出江陰半步。”
徐霞客摩挲著玉環,彷彿壓抑已久的情感終於找到出口,
“直到朝廷光複遼東的捷報,傳到江南。”
“先父一生憾事,便是遼東淪陷,地理湮滅;先母平生所願,是見我‘筆墨繪儘天下名山’。守製是孝,但眼睜睜看著光複之土無人記錄,讓先父遺願永成泡影,這豈非更大的不孝?”
他看向張一鳳,目光灼灼:
“化名‘周誌遠’,便是我的‘心喪之禮’。我暫棄‘徐霞客’之名,暫離宗族禮法之束,以一身、一筆、一袋,北上赴此山河之約。‘周’,取‘周覽’之意;‘誌遠’,便是誌在遠方失地。此名時刻警醒我:此行非為遊曆,而是贖罪與補天——補地理之缺,贖忠孝難全之愧。”
“待他日,東北山川詳圖繪就,呈於禦前,助大明固疆拓土。那時,”
他語氣一沉,帶著一種釋然的決絕,
“我自會歸鄉,重新披麻,於父母墳前長跪,奉上圖冊,告慰二老在天之靈。是責是罰,我一力承擔。”
張一鳳早已起身,這位鐵血書生竟眼眶微熱。
他後退一步,整理甲冑,以最鄭重的軍中禮儀,向眼前這位布衣書生抱拳,深深一躬:
“先生大義,重於泰山。此非私遊,實乃奉天繪道!從今日起,先生之誌,便是我龍城全軍之誌。先生但有所需,無所不允。您且安心做‘周先生’,這萬裡海疆,便是您最好的畫紙!”
徐霞客起身還禮,兩人相對無言,卻已勝過千言萬語。
“等到了海邊,築了城,探了島,”
張一鳳忽然問,
“先生下一步欲往何處?”
徐霞客望向東方漆黑的夜空,那裡有他還探索過的大海,和海那邊傳說中的大島。
“若將軍允許,”
他輕聲說,
“學生想去那島上看看。土人說那島極大,北接冰海,南望倭國。這樣的地方,該有怎樣的山川?怎樣的生靈?”
“會有那天的。”
張一鳳鄭重承諾,
“等定海堡立起來,等船造出來,我陪先生渡海。”
徐霞客抬起頭,火光中,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當真?”
“軍中無戲言。”
那一夜,老風口的風格外猛烈。
但在背風的山坳裡,一千將士和一個剛剛卸下重負的文人,都做了一個關於大海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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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日午後,當隊伍翻過最後一道山梁,所有人都失了聲。
東方,無邊無際的蔚藍橫貫天際。
陽光碎成億萬片金鱗,海風裹挾著腥鹹的氣息,粗暴地灌入每個人的肺腑。
“大海……”年輕士兵的橫刀脫手落地。
徐霞客跌撞下馬,跪在崖邊。
他冇有歡呼,而是發瘋般搶過炭筆,在紙上瘋狂勾勒海岸線的走勢。
“將軍!此地宜港!三麵環山,口窄內寬,水深避風,這是天賜大明的定海神針啊!”他聲嘶力竭地喊道,淚水卻不知何時已爬滿臉頰。
張一鳳立於高崖,俯瞰那片未被征服的汪洋。
海灣如新月環抱,內側岸平水緩,外側峭壁如屏。確如徐霞客所言,是天成良港。
“王貴,測水深,尋淡水!”
他按住腰間刀柄,目光投向更遠的東方,
“三天內,我要定下築城的基石!”
海風呼嘯,吹亂了他的披風。
在天水交接處,庫頁島的輪廓若隱若現。
忽然,前哨斥候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敵襲!海麵上……有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