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元年,五月初,西苑,夜。
一封標記著“淵”級火漆的密檔,由李若鏈親手呈送禦前。
朱啟明揭開火漆,裡麵是張獻忠從被俘至今的詳細記錄、心理評估,以及一份用紅筆圈注的《特殊資源適用性初步評估報告》。
報告末尾,李若鏈用朱啟明熟悉的簡潔格式寫著:
目標:張獻忠(暫編‘甲三’)
評估等級:下上\\/中下(高風險-高潛在效用型)
核心特質:底層生存力、江湖手段、果決冒險性、有限馭魅力。
核心風險:意誌獨立性、道德模糊性、身份敏感性。
建議處置:最高控製協議下,限定性使用。潛在適用方向:海外灰色行動、高風險地域偵察、非常規對抗。
培訓建議:速成班(身份湮滅、基礎技能、絕對服從性塑造)。
朱啟明的指尖劃過“張獻忠”三個字,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課本裡的“明末農民起義領袖”,評書中的“八大王”,一個註定要在曆史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名字,如今就關在離他幾步之遙的詔獄深處,生死榮辱,隻在他一念之間。
穿越者特有的好奇心,讓他做出了要見上一麵的決定。
“李卿,”他合上檔案,“明日戌時三刻,帶‘甲三’來澄瑞堂。朕要見見他。”
李若鏈身形一滯,遲疑道:“臣遵旨。隻是……此獠凶頑未泯,安全……”
“在西苑,在你的眼皮底下,朕還擔心安全?”
朱啟明輕笑一聲,
“況且,他若連這點最後的利用價值都不想要了,朕也不介意讓‘甲三’這個編號永遠消失。按最高戒備準備,但場麵,不必弄得如臨大敵。朕見的,是一個‘已死’的囚徒而已”
“是。”
澄瑞堂,燈火通明。
朱啟明冇坐禦案後,而是斜靠在一張鋪了軟墊的圈椅上,手裡甚至還端著一杯溫茶,姿態放鬆得像是要準備見個老朋友。
李若鏈按刀侍立在側,麵容一如既往的冷峻如鐵,隻是心頭忍不住打上了個大大的問號——
陛下對這個流寇頭子,是不是太……隨意了些?
殿門開,張獻忠被帶入。
他穿著乾淨的囚服,步伐沉重,臉上寫滿了桀驁、戒備和一種聽天由命的灰敗。
進入殿內,看見皇帝如此姿態,他明顯愣了一下,預備好的硬扛或求饒的話,儘數都堵在了喉嚨裡,隻能僵在原地。
“來了?”朱啟明抬眼,像招呼客人一樣隨意,“站那麼遠乾嘛?過來點,讓朕瞧瞧。”
張獻忠喉結艱難滾動,在李若鏈冰冷的注視下,遲疑地往前挪了幾步。
他完全摸不透這皇帝老爺想乾什麼。
朱啟明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點了點頭:
“嗯,是條漢子模樣。一路從陝西跑到草原邊上,還能拉扯起一幫人跟你乾,不容易。”
張獻忠嘴唇動了動,冇敢接話,心頭一片混沌,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這狗皇帝,到底要做甚?
這絕不是要殺人的前奏。
“彆緊張,”
朱啟明喝了口茶,甚至笑了笑,
“今天不跟你算舊賬。那些破事,李愛卿的卷宗裡寫得清清楚楚,該是什麼罪就是什麼罪,跑不了。”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丟擲一個讓李若鏈眉毛都差點跳起來、讓張獻忠瞬間懵掉的問題:
“朕就是好奇,拋開那些打打殺殺不提,你自己覺著……你有什麼長處啊?或者說,你覺得自己適合乾點啥?”
殿內一片死寂。
李若鏈努力維持著麵部的鋼鐵表情,但眼神裡寫滿了無法理解的錯愕。
陛下……
這是在跟一個即將明正典刑的巨寇……
聊職業規劃?!
張獻忠更是目瞪口呆,嘴巴張了張,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在詔獄裡被關壞了。
長……長處?
適合乾啥?
皇帝問他一個反賊這個?
他下意識地看向李若鏈,想從這位煞星臉上尋得幾分端倪,卻隻看到深不見底的茫然。
“嗯?”朱啟明很有耐心地等著,目光中甚至帶著點鼓勵,好像真的在等待一份求職自我介紹。
“罪……罪民……”
張獻忠腦子如同一片漿糊,本能地順著問題,磕磕絆絆地答道,
“……力氣大,敢拚命,跑得快,認得些字……山野道路熟……會、會看人臉色……”
他說得語無倫次,這比嚴刑拷打還讓他無所適從。
“看人臉色?嗯,這很重要。”
朱啟明居然還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敢拚命,能跑路,熟悉野地環境……不錯。那要是讓你自己選,想去哪裡當差啊?”
他問得更加離譜了,彷彿麵前不是囚犯,而是個等待分配的基層小吏。
“哐當!”
李若鏈被皇帝這話雷得繡春刀都掉地上。
他有點跟不上陛下的思路了。
張獻忠更是如遭雷擊,徹底石化。
去哪裡……
當差?
我?一個反賊頭子?
他茫然地看了看皇帝輕鬆的臉,又看了看李若鏈僵硬的身形,巨大的荒誕感讓他一時不知所措。
難道……皇帝真的不殺我?還要給我……差事?
看著眼前兩人一個瞠目結舌、一個世界觀轟然崩塌的樣子,朱啟明似乎覺得很有趣。
他臉上的笑容愈發深邃莫測。
這看似家常甚至荒唐的問話,本身就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試探。
他在用最隨意的方式,擊碎張獻忠預設的心理防線,讓他陷入巨大的認知混亂,從而更容易被引導和掌控。
戲謔的麵試環節結束,朱啟明收起了那副閒聊的姿態,身體靠回椅背,語氣依舊平淡:
“力氣大,敢拚命,熟悉野地,還會看人臉色……這些本事,關在詔獄裡,或者一刀砍了,確實浪費。”
朱啟明說著,手指在椅扶手上輕輕敲了敲,語氣突然一沉:
“不過,你可知道,此刻六部九卿、督察院、大理寺,有多少道題本堆在朕的案頭,字字血淚,句句誅心,催著朕將你‘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張獻忠身體一僵,剛剛因那番“家常問話”而生出的些許恍惚,頃刻間被拉回冰冷的現實。
朱啟明朝李若鏈微微頷首。
李若鏈會意,從袖中取出兩份文書,展開在張獻忠眼前。
燭光下,刑部與都察院的題本抄件赫然在目。
“淩遲”、“傳首九邊”、“儘數剿洗”……
一個個字眼如同剜心剔骨的刀,刺得張獻忠雙目刺痛,遍體生寒。
他臉色慘白,冷汗浸透重衣,彷彿那令人膽寒的刀子已經落在他身上。
是了!
這纔是朝廷該有的態度,是他這等反賊註定的下場!
就在他神魂俱裂之際,朱啟明的聲音再次響起:
“李定國那孩子,眼中有光,是塊好材料。孫可望敢打敢拚,劉文秀心細,艾能奇憨直……都不該被一個‘賊父’的名頭拖累一生。”
皇帝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他,投向他無法觸及的遠方,
“他們既叫了朕一聲‘陛下’,吃了朕的糧,學了朕給的規矩,朕……總得給他們留一點念想,一點做人的餘地。”
張獻忠猛然抬頭,喉頭劇烈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朱啟明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所以,那十幾份要你死的題本,朕都留中不發了。”
“留中不發”四字,如驚雷,又如暖流,猝不及防間,他身形僵立,那巨大的震駭甚至蓋過了刻骨的恐懼。
不殺?朝臣洶洶,言如刀劍,皇帝竟為他……
扛住了?
“你的命,”
朱啟明歎了口氣,
“是朕從閻王殿前,從滿朝文武的筆刀墨劍下,硬攔下來的。攔下來,不是讓你繼續做那個無法無天的張獻忠。你得‘死’一次,才能換一種活法。”
皇帝微微前傾,目光如鎖,將他牢牢釘在原地:
“記住,你這條命,和你那幾個兒子實實在在的前程,如今繫於一處,也繫於朕手。朕給你一個地方去學規矩,往後替朕當差。差當得好,你或許能用這個新身份,遠遠看著他們出息。若有半點不該有的心思……”
朱啟明冇有說完,隻淡淡掃了一眼那兩份題本抄件。
張獻忠渾身劇震,這一次,不再是純粹的恐懼。
皇帝不僅頂住了殺他的壓力,竟還顧及了他那幾個“兒子”的前程和名聲!
張獻忠不是榆木腦袋,瞬間領會了皇帝的這一番做作的深意,這已遠非簡單地給他老張一次重新做人的機會那麼簡單了!
他當即重重俯首,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麵,聲音沙啞哽咽:
“罪民……張獻忠……叩謝陛下……天恩再造!此生此命……任憑陛下驅策,絕無二心!”
朱啟明微微頷首,對李若鏈道:
“帶下去吧。‘甲三’之事,依計而行。”
“臣,領旨!”
李若鏈肅然應命。
看著張獻忠被帶離時那微微顫抖的背影,朱啟明端起早已涼透的茶,對李若鏈淡淡道:
“吳三桂去日本的事,風聲可以放出去了。讓他也掂量掂量,海外‘當差’,光有‘長處’可不夠,得明白,誰的題本能留中,誰的刀……不會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