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西暖閣。
炭火在精雕的銅盆劈啪作響,暖意瀰漫。
兵部尚書李邦華趁著內侍換茶的間隙,提出了一個斟酌良久的問題,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陛下,重建奴兒乾都司之策,臣等已明其要。然則,萬事開頭最難。這遠赴極北、冰天雪地裡打基礎、紮下第一個釘子的差事,非同小可。此人需有威望鎮住場麵,更需有手腕協調各方,還要能吃得了那常人難以想象的苦楚……環顧朝野,能擔此重任者,寥寥無幾。陛下心中,可已有堪此重任的人選?”
這個問題事關封疆大吏,立刻吸引了所有大臣的注意。
孫承宗撫須沉吟,腦海中快速閃過幾個邊將的名字,又一一否決——
勇猛有餘,總攬全域性卻顯不足。
畢自嚴低頭盤算,想到的是錢糧排程與邊地經營的複雜,非尋常督撫能勝任。
連錢象坤也暫時放下了對科舉的執念,望向皇帝,這等開拓之事,確實需要一位非同尋常的乾才。
暖閣內一時陷入沉寂,唯有茶香與炭火聲交織。
朱啟明冇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端起茶杯,指腹摩挲著溫潤的瓷壁,目光掃過一眾沉默的重臣,最終落在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圖》上,落在那片廣袤、空白、標註著“奴兒乾”的區域。
他的眼神深邃,彷彿在權衡,在抉擇。
“人選麼……”他終於開口,“確實是個難題。此去非比尋常,不僅要麵對苦寒荒野,還要應對複雜的部落民情,更要在廢墟之上,重建我大明的秩序與威嚴。”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做最後的決斷。
“此人,需有經天緯地之才,更需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
他這話說得微妙,嘴角甚至牽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
“更妙的是,此人眼下正閒得很,有大把的時間,去思考如何為我大明……將功折罪。”
“將功折罪?”
孫承宗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眉頭微蹙,心中隱約浮起一個模糊的影子,卻又不敢確定。
溫體仁原本垂著的眼皮猛地一跳,一股不祥預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頭。
他緊緊盯著皇帝,試圖從那張深不可測的臉上讀出些什麼。
朱啟明將眾人的反應收入眼底,不再賣關子,緩緩吐出一個讓所有人瞬間色變的名字:
“你們看,讓周延儒去,如何?”
“周延儒?!”
這三個字如旱地驚雷,在暖閣內炸響!
溫體仁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彷彿被人迎麵打了一拳,呼吸為之一窒。
他失態地向前搶出一步:“陛下!萬萬不可!周延儒乃待罪之身,品行有虧,世人皆知!更曾……更曾與陛下有隙!如此緊要之開拓大事,關乎國運,豈能交由一介卑劣罪臣?此非兒戲啊陛下!”
開玩笑!周延儒這廝怎能複出?
哪怕是被流放到天涯海角,那也是複出!
這絕不可以!
孫承宗也是倒吸一口涼氣,花白的鬍鬚微顫,急聲道:“陛下,周玉繩之才,老臣不予否認。然其心性……狡黠多變,絕非堅毅可靠、甘於拓土之選!且戴罪之身,驟授如此重任,恐難以服眾,更恐其心生怨望,非但不能成事,反而貽誤國事,釀成大禍啊!”
老成持重的他,首先想到的是穩定與風險,雖說現在內閣權柄因為皇帝的強勢已經大不如前,但任何變數,都能讓看似平靜的朝堂重新掀起滔天巨浪!
畢自嚴也憂心忡忡地補充:“陛下,開拓之始,錢糧物資便是命脈,牽一髮而動全身。周延儒在錢糧上……風評向來不佳,可彆忘了,他跟晉商素有來往……臣恐其舊病複發,貪墨橫行,非但耗儘國庫,更寒了遠征將士之心……”
麵對洶湧的反對聲浪,朱啟明輕笑一聲。
他非但冇有動怒,反而氣定神閒地又給自己斟了杯茶,彷彿在看一出與己無關的好戲。
“怕他貪?”等眾人的聲音稍歇,朱啟明纔不緊不慢地開口,“朕把他扔到黑龍江那鳥不拉屎、千裡冰封的地方,他現在能貪什麼?貪那些土著韃子的幾張皮子,還是貪林子裡的凍土?亦或是……”
他似笑非笑地掃了眼溫體仁那張慘白的臉,
“貪那兒比北京冷上十倍的風?”
"陛下……"溫體仁還想掙紮一下。
“溫先生,”朱啟明抬手打斷他,突然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的臉,“朕看你今日,對這‘黑龍江經略使’的人選,格外上心啊。三番五次,力陳不可……你這麼怕周延儒複出,莫非……”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莫非對此職也有意?若是溫先生願意為國分憂,主動請纓去那極北之地建功立業,朕……倒是樂觀其成,定當鼎力支援!”
“臣……臣……”溫體仁聞言如遭雷擊,渾身一顫,膝蓋發軟,險些當場跪下去。
他彷彿已經看見自己在那能把骨頭都凍裂的苦寒之地瑟瑟發抖,所有的權勢、京城的繁華都將離他而去。
巨大的驚恐攫住了他,舌頭像是打了結一般,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半晌才擠出一句話:“臣絕無此意!臣……臣隻是為國事擔憂,唯恐所托非人!陛下明鑒!”
他後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濕,緊緊貼在麵板上,一片冰涼。
“哦,不是就好。”朱啟明淡然一笑,彷彿剛纔隻是開了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但他轉而麵向孫承宗和畢自嚴時,眼神驟然銳利如刀,
“孫師傅,畢卿!你們擔心他不能吃苦,擔心他貪墨,擔心他怨望。那朕問你們,把他繼續圈在詔獄裡混吃等死,或者一刀砍了圖個乾淨,於國何益?除了泄憤,還能得到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禦階邊緣,聲音驟然拔高:
“如今,朕把他放到黑龍江,委以重任!給他一個將功折罪、名留青史的機會!但同時,朕也會給他套上最牢固的枷鎖——監軍、憲兵、來自南山營絕不聽他調遣的技術教官,會像影子一樣跟著他!他所有的動作,每一筆錢糧的流向,每一次人員的調動,都會放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放在諸位的監督之下!”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在那裡,他是選擇在絕境中拚死一搏,為自己、也為家族搏一個東山再起……不,是搏一個身後清名?還是選擇在朕的刀口下,繼續搞他那套上不得檯麵的把戲,然後悄無聲息地凍死在荒原上,成為野狼的口糧?”
他冷笑一聲,
“這不是恩赦,這是比殺頭更嚴厲的懲罰,也是比尋常升遷更殘酷的試煉!朕,就是要用他周延儒的才智,用他的權術,甚至用他的性命,去為大明啃下奴兒乾這塊硬骨頭!成了,是他命不該絕,也是我大明得一善於開拓的能臣;敗了,那他死在冰天雪地裡,也省了朕一刀,更驗證了他不堪大用!”
這番話透著徹骨的寒意,讓眾人都脖子一涼——真的是伴君如伴虎!
同時也紛紛暗自鬆了口氣!
那鬼地方,真是封王都不去!
孫承宗緩緩閉上了了眼睛,心中輕歎,自己這個學生,自從"仙境"歸位後,手段通天,真不敢相信還是當初那位擺弄木頭的少年了!
隻有溫體仁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袖中的拳頭死死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他明白,自己再也無法阻止這一切。
皇帝不僅要用周延儒,更是用這種近乎羞辱的方式,敲打了他這個野心勃勃的禮部尚書。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
皇帝用人的手段,太過天馬行空,也太過狠辣決絕,完全超出了他們這些傳統官僚的想象。
“看來,諸卿再無異議了?”朱啟明環視一圈,將眾人的神色儘收眼底,臉上儘是儘在掌握的笑容,“既然如此,孫師傅。”
孫承宗連忙躬身:“臣在。”
“此乃國之大事,關乎邊疆重任,自當由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明發天下,以彰鄭重。孫先生,就勞煩您,親自為周玉繩草擬這份敕令吧。用詞需嚴謹,權責要分明。”
“臣……遵旨。”孫承宗深深吸了一口氣,躬身領命。
“都退下吧。”朱啟明揮了揮手,彷彿隻是下了一道再尋常不過的旨意。
眾臣躬身退出,神色各異。
溫體仁走在最後,腳步略顯虛浮,跨出門檻時,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深邃的殿宇,眼中滿是不甘、怨憤,以及壓抑不住的驚懼。
朱啟明獨自立於殿中,看著他們消失在門外,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
他走到窗前,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空,低聲自語:
“周延儒,舞台朕已為你搭好。是成為北疆豐碑,還是化作塞外塵泥,朕,拭目以待!”
與此同時,詔獄深處,靠在冰冷牆壁上假寐的周延儒,猛地打了個寒顫,驚醒過來,茫然四顧,心底湧起一股莫名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