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彆跑!!”
一聲暴喝撕裂了遼陽城死寂的清晨。
幾個明軍巡哨士兵,正奮力追趕一個在廢墟間踉蹌穿梭的黑影。
那黑影懷裡緊緊抱著什麼東西,跑得跌跌撞撞,但速度卻不慢,似乎對這片殘破的街巷極為熟悉。
突然,“噗通!”一聲,黑影終究是氣力不濟,被一根斷梁絆倒,重重摔在雪地裡。
懷裡的東西滾落出來——
是一個沉甸甸的麻布口袋,裂開的口子裡,赫然露出了黃澄澄的粟米!
士兵們一擁而上,將他死死按住。
“好個賊廝!敢偷軍糧!!”
帶隊的小旗官又驚又怒,撿起糧袋,看著那漢子枯瘦如柴、衣衫襤褸的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拿下!押去見經略大人!”
都司衙門大堂,炭火劈啪。
孫傳庭正在聽取糧官關於城記憶體糧與饑民數量的艱難彙報,眉頭越鎖越深。
就在這時,親兵押著那偷糧賊和糧袋走了進來。
“經略,巡城哨抓住一個偷盜軍糧的賊人!人贓並獲!”
孫傳庭眉頭微蹙,目光掃過那袋粟米,又落在那被強按著跪在地上、卻依舊倔強抬著頭的漢子臉上。
那人頭髮灰白糾結,胡亂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裸露在破衣外的麵板佈滿凍瘡和汙垢。
但那雙透過髮絲間隙望過來的眼睛,卻異常渾濁,彷彿蒙著一層永遠化不開的陰翳,而且似乎冇有焦距?
“為何盜取軍糧?”孫傳庭沉聲喝問,聽不出喜怒。
軍糧關乎大軍存續和遼陽穩定,此事非同小可。
那漢子冷笑一聲:“糧?嗬嗬……這遼陽城……還有能吃的糧嗎?我女兒……快餓死了……”
“放肆!”一旁將領嗬斥。
孫傳庭抬手製止,他走近幾步,仔細打量著這個盲眼的乞丐。
此人雖然落魄至此,但身架骨骼依稀可見往日魁梧,言語間更帶著一種絕非普通饑民所有的氣度。
“抬起頭來。”孫傳庭命令道。
旁邊士兵粗暴地揪住那漢子的頭髮,強迫他揚起臉。
散亂的髮絲被撥開,露出了整張麵孔——
那是一張佈滿汙垢和深刻皺紋的臉,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他的雙眼:眼皮無力地耷拉著,眼窩深陷,裡麵空空如也,隻有扭曲的疤痕。
而在他敞開的、凍得發紫的胸口,似乎用烙鐵燙著一個模糊的、象征著恥辱的印記。
孫傳庭瞳孔驟然一縮!
他猛地想起一份來自錦衣衛的、關於遼東降將的絕密檔案。
上次去東江鎮赴任時陛下曾與他提及的一個名字,一個本應早已在永平殉國,卻又傳聞落入敵手的名字!
他蹲下身,幾乎與那盲眼乞丐麵對麵,一字一句地問:
“你……究竟是誰?劉興祚?”
那盲眼乞丐渾身劇烈一顫,彷彿被這個名字刺中了靈魂最深處的傷疤。
他猛地掙紮起來,空洞的眼窩對著孫傳庭的方向,淚如泉湧,大聲哀嚎:
“劉興祚?!劉興祚早就死了!死在永平了!!死在你們這些南兵見死不救的那一天了!!!”
他聲音淒厲,充滿了無儘的怨毒與絕望:
“皇太極……他挖了我的眼睛!斷了我腿筋!殺了我全家老小!隻留下一個丫頭……讓我這廢人帶著……在這遼陽城裡,‘奉旨’乞討!!他要我活著……活著受罪!!讓我看著……看著我大漢河山……看著我劉家血脈……一點點爛掉!餓死!!”
他猛地扯開更加破爛的褲腿,露出那扭曲變形、滿是凍瘡的小腿。
“現在……你們回來了……哈哈……回來了……可我女兒……她要餓死了!!我偷糧!我該死!把糧給我女兒!!殺了我!!!”
瘋狂的呐喊在大堂中迴盪,所有將領都震驚地看著這個狀若瘋魔的盲眼乞丐,誰能想到,這個在遼陽廢墟裡掙紮求生的殘廢乞丐,竟然是當年也曾叱吒風雲、後又揹負叛名的大將劉興祚!
而尚可喜、陳繼盛、毛承祿等東江舊人,更是臉色劇變!
“劉愛塔?!”
陳繼盛失聲驚呼,一個箭步衝上前,不顧汙穢,蹲下身仔細端詳那張扭曲汙濁的臉,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真是你?!你……你怎麼成了這副模樣?!”
尚可喜也圍了上來,虎目圓睜,看著那空洞的眼窩和殘廢的雙腿,倒吸一口涼氣:“皇太極……好毒的手段!”
他與劉興祚早年同在遼東,雖非至交,卻也相識,見此慘狀,不免物傷其類,心生寒意。
毛承祿,作為毛文龍的侄子,對這位曾是東江重要將領、後又揹負爭議的劉興祚感情更為複雜。
他站在稍遠處,眉頭緊鎖,看著地上那不成人形的故人,拳頭暗暗握緊,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沉重的歎息:“愛塔兄……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這些東江將領的驚呼和反應,徹底證實了此人的身份。
堂內一時充滿了悲憤與壓抑的氣氛。
孫傳庭緩緩站起身,他好不容易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看著地上蜷縮成一團、仍在嘶啞哭泣的劉興祚,對親兵沉聲道:
“放開他。”
“立刻去找到他的女兒,帶來衙門,好生安置,讓隨軍最好的醫官診治,務必保住孩子性命。”
然後,他再次看向劉興祚,溫言安撫:
“劉將軍,大明,冇有忘記你。陛下,他知道你。”
他轉頭對親兵道:"帶劉將軍下去,清理身體,換上乾淨暖和的衣物,準備熱食湯藥,小心看護。"
做完這些,他目光掃過尚可喜、陳繼盛等麵露悲慼的部將,沉聲道:“劉將軍身負奇冤,遭受如此酷烈之刑,乃我大明將士之殤,亦是建虜暴行之鐵證!此事,必須即刻以八百裡加急,詳奏陛下!”
"經略英明!"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後,幾名親兵回來了,他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腳步沉重。
為首的小旗官手裡,用一件不知從何處找來的、還算乾淨的舊棉袍,小心翼翼地裹著一個極小、極輕的軀體。
“經略,”
小旗官聲音沙啞,他將那團棉袍輕輕放在鋪了毛皮墊子的椅子上,
“人……找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團棉袍上。
袍子微微動了動,露出一張小的可憐的臉。
那孩子看上去約莫五六歲年紀,但瘦弱得彷彿三四歲的孩童。
頭髮枯黃如秋草,毫無生氣地貼在額頭上。
小臉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麵板是一種不祥的灰敗色,薄得透光,能看到底下青色的細小血管。
她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如同折斷的蝶翼,在眼瞼下投下脆弱的陰影。
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隻有胸口那幾乎看不見的微弱起伏,證明她還頑強地留有一線生機。
她的小手露在袍子外,緊緊攥著袍子的邊緣,指關節因用力而泛青,但那手瘦得皮包骨頭,像是一隻凍僵的小鳥的爪子。
最讓人心頭髮緊的是,即使是在昏迷中,她那小小的眉頭也緊緊地蹙著,彷彿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或者是在做一個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
她整個人縮在寬大的袍子裡,輕飄飄的,冇有重量,像是一縷隨時會散去的幽魂。
大堂內一片死寂。
尚可喜扭過頭去,不忍再看,陳繼盛喉結滾動了一下,重重歎了口氣,連一向剛硬的毛承祿,眼神也黯淡了下去。
“醫官!快!”孫傳庭急切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早已候在一旁的隨軍醫官立刻上前,小心地檢查孩子的狀況。
他翻開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搭上那細得像蘆柴棒一樣的手腕,眉頭越鎖越緊。
“經略,”醫官起身,麵色凝重地回稟,“這孩子……是餓壞了,寒氣入骨,心力交瘁。脈象極弱,若再晚上半日,恐怕……”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眼下需用蔘湯吊住元氣,再以溫補之藥慢慢調理,能否撐過去,要看她的造化了。”
“不惜一切代價,救活她。”孫傳庭斬釘截鐵,“需要什麼藥材,立刻去取!”
“是!”醫官躬身領命,立刻招呼助手,小心翼翼地將那裹在棉袍裡的孩子抬起,送往後麵早已準備好的、生了炭火的乾淨房間進行救治。
與此同時,在另一間收拾出來的廂房裡,已經簡單清理過、換上了一身乾淨舊棉襖的劉興祚,正蜷縮在炕角。
他空洞的眼窩茫然地對著牆壁,手裡緊緊捧著一碗還在冒著熱氣的米粥,卻冇有喝。
外麵傳來的細微動靜——腳步聲、低語聲、以及那被匆匆抬走的、屬於他女兒的微弱氣息聲,都讓他如受驚的刺蝟,身體微微顫抖。
一名親兵輕聲進來稟報:“劉將軍,您的女兒已經找到了,醫官正在救治。”
劉興祚的身體猛地一僵,捧著的碗差點掉落。
他“看”向聲音的方向,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似乎想問什麼,卻半晌說不出一個字,最後忍不住失聲哽咽。
他將頭深深埋進了膝蓋裡,寬大而空蕩的棉襖襯得他愈發形銷骨立,猶如受到驚嚇的雛鳥,在溫暖如春的房間裡,卻感受不到絲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