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到複州城內東西兩門方向升起的混亂煙柱與隱約傳來的內訌廝殺聲,明軍前線指揮體係迅速做出反應!
號旗揮動,鼓角之聲為之一變,各攻擊集群立刻依令調整了作戰節奏與重點。
裝備定遠式步槍的散兵線,接到指令後進一步前壓,加強了獵殺強度。
他們不再滿足於一般的火力壓製,而是轉為更具針對性的“拔點狙殺”。
這些精銳射手利用一切可用的掩體,以極高的精度,專注清除城頭任何仍在試圖組織反擊的女真軍官、操作殘餘火炮的炮組以及任何敢於冒頭放箭的弓弩手。
"咻——啪!"
每一聲詭異的定遠步槍槍響,都意味著城頭一個抵抗節點的消亡,使得守軍的防禦徹底瓦解,指揮鏈斷裂。
與此同時,主攻方向的步兵突擊集群明顯加快了進攻節奏。
扛著攻城雲梯的先登銳士與手持燧發槍的跟進梯隊,在己方持續不斷的炮火掩護以及散兵們精準狙殺的聯合清場下,向複州城南、北兩座主門發起了更為迅猛堅決的衝擊。
他們趁著城頭火力因內亂和精準狙殺而顯著減弱的寶貴時機,以更密集的隊形和更快的速度,悍不畏死地湧向城牆根下,將一架架雲梯奮力靠上牆體,攀城之戰瞬間進入白熱化。
為擴大城內叛亂帶來的戰果,部分一直處於待命狀態的明軍騎兵與步兵預備隊,也開始向出現明顯混亂的東西二門方向實施戰場機動。
他們的任務很明確:若城內“起義”力量成功開啟城門或創造出缺口,他們須立即投入,接應這些內應部隊,並迅速向城內縱深穿插,擴大突破口,將區域性的騷亂徹底轉化為整個城防體係的總崩潰。
麵對裝備代差巨大的明軍,城內的鞏阿岱此時已經陷入了徹底的瘋狂和絕望。
他親自率領著最後的核心親兵,衝向廝殺聲最激烈的南門。
沿途,他看到的是四處起火的城市,是如同無頭蒼蠅般亂竄的包衣,是正在與“叛軍”混戰的零星女真士兵。
硝煙、血腥和一種皮革燃燒的焦糊味混雜在一起,直沖鼻腔。
鞏阿岱拔出腰刀,嘶吼了一聲“跟我上!”,帶著最後幾十個親兵衝向殺聲震天的南門甕城。
遠處東門方向傳來漢人爆發性的呐喊“殺韃子!迎王師!”,近處則是兵刃撞擊的刺耳銳響、火銃發射的爆鳴,以及垂死者發出的短促慘叫聲。
街麵上雜物散落,幾具屍體倒在血泊裡。
他剛拐過街角,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沉。
南門內側的甕城區域已亂成一團!
那段包鐵皮的厚重城門竟已向內歪斜著洞開,扭曲的門閂斷在地上,顯然是裡應外合的結果。
城門洞外,穿著赤色戰襖的明軍正成小隊湧入,他們動作迅捷,口中呼喝著簡短的指令:
“甲隊占左!控製垛口!”
“乙隊向右!肅清通道!”
“砰!砰!”零星的銃聲在甕城石壁間碰撞迴響,壓製著任何試圖冒頭的抵抗。
“擋住!給老子擋住他們!”鞏阿岱舉刀嘶吼。
他身後的女真親兵們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揮舞著順刀、狼牙棒撲了上去。
“砰!砰!”
幾名衝在前麵的女真親兵在明軍一輪精準的近距離射擊中倒地。
但鞏阿岱和另外幾名悍勇的白甲兵已趁著硝煙衝至近前,刀鋒幾乎能碰到明軍的鼻尖!
“刺刀!”小隊官冷酷的聲音穿透了喧囂。
冇有任何猶豫,前排明軍士兵猛地踏前一步,手中帶刺刀的燧發槍如毒蛇般突刺而出!
戰鬥在刹那間進入了最血腥、最原始的階段!
“鏗!”刀鋒砍在鐵甲上迸出火星。
“噗嗤!”這是利刃入肉的悶響。
“呃啊——”一名親兵被明軍刺刀捅穿小腹,發出淒厲的慘叫。
鞏阿岱紅著眼,揮刀直劈一名剛裝填完畢舉銃的明軍。
那明軍反應極快,側身避過,同時大喊:“右側!”旁邊另一名明軍立刻用銃口上的刺刀“鐺”地架開了鞏阿岱的刀。
第三名明軍趁隙突進,刺刀帶著寒光直捅過來。
鞏阿岱勉強格開,反手一刀砍在那士兵的肩甲上,入肉不深。
那士兵悶哼一聲,臉上卻毫無懼色,當下一咬牙,向後疾退,與同伴保持陣型。
“補位!”明軍小隊官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更多的明軍從城門洞湧入,他們三人一組,背靠背相互掩護,銃刺如林,步伐堅定地向前推進。
鞏阿岱身邊的親兵在一個個減少。
一名悍勇的白甲兵剛用狼牙棒砸翻一名明軍,還冇來得及喘息,側麵“砰”的一記冷銃,鉛子精準地打中了他的麵門,他一聲未吭便仰麵倒下。
鞏阿岱感到左臂一麻,低頭看,一枚鉛子已穿透棉甲,嵌在肉裡,血迅速滲出染紅了衣袖。
他咬著牙,繼續揮刀格擋。
右前方,一些原先躲藏在角落裡的漢人包衣,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出,他們拿著木棍、柴刀、草叉,甚至石頭,臉上既有恐懼,又有瘋狂的興奮,一口濃重的遼東方言厲聲嘶吼:
“殺韃子啊!報仇!”
“爺孃啊!俺給你們報仇了!”
“打死他們!一個也彆放過!”
他們瘋狂地攻擊著落在後麵、或者已經受傷倒地的女真兵,慘叫聲此起彼伏。
一名腿部中箭倒地的女真兵,瞬間被幾把鋤頭、柴刀淹冇,隻能發出斷續的、不成調的嗬嗬聲。
鞏阿岱聽到腦後疾風襲來,急忙偏頭,一把糞叉擦著他的耳朵掠過,帶起一陣腥風。
他驚怒回身,一刀將那襲擊的、麵目扭曲的包衣砍倒。
那包衣臨死前還死死瞪著他,那眼裡,儘是是滔天的恨意。
就在這一分神的功夫,鞏阿岱感到後背被沉重鈍器狠狠砸中,彷彿脊骨都要斷裂,喉頭一甜,踉蹌前衝幾步,"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
回頭看去,一個身材粗壯、赤著上身的包衣,正舉著一根剛從門上卸下的粗大門閂,齜著黃牙,準備再次砸下。
他還未站穩,左腿又是猛地一震,一枚不知從哪個方向射來的銃彈打穿了他的小腿骨。
鑽心的劇痛讓他再也支撐不住,單膝跪倒在地,隻能用刀死死拄著地麵纔沒有完全趴下。
視線開始模糊、晃動,他看到無數雙腿圍攏過來——
穿著製式赤色戰襖和皮靴的明軍的腿,以及更多穿著破爛麻褲、草鞋甚至光著腳的包衣的腿。
他艱難地抬起頭,模糊的視野中,正前方一名明軍小隊官模樣的年輕人正平舉著一支造型奇特的火銃,銃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剛纔腿上那一槍顯然出自他手。
那年輕人眼神冷冽,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死死盯著他,如同獵手盯著瀕死的獵物。
而旁邊那些圍攏的包衣們,臉上全是複仇的快意和瘋狂。
他張了張嘴,想發出最後的詛咒或呐喊,但湧出的隻有帶著泡沫的、暗紅色的血。
“嗬……嗬……棄子……哈哈……哈哈哈……”
鞏阿岱仰天慘笑。
話音未落,正前方那明軍小隊官的銃口再次噴出火光和白煙。
“砰!”鞏阿岱的胸口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猛擊,身體不可控製地向後一仰。
幾乎同時,側麵一名明軍士兵猛地踏前一步,手中的燧發槍狠狠一送,冰冷的刺刀“噗”地一聲完全捅進了他的肋下。
背後,那根粗大的門閂帶著風聲,再次重重砸在他的後腦,發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周圍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包衣們,也如同潮水般湧上,棍棒、柴刀、石頭,如同雨點般落在他的頭上、身上……
隨著鞏阿岱的戰死,複州城內最後有組織的抵抗徹底瓦解。
這場複州之戰,與其說是被明軍單純從外部攻破,不如說是在外部軍事壓力和內部絕望反叛的共同作用下,從內部徹底崩潰的典型。
皇太極的放棄,成為了壓垮這頭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孫傳庭騎著戰馬,在親兵的護衛下緩緩進入一片狼藉的複州城。
戰鬥已基本結束,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與血腥的氣味。
他看到那些跪伏在街道兩旁、口稱“萬歲”的漢民和降兵,神色平靜,目光卻銳利如鷹,掃視著這座剛剛征服的城市。
一隊士兵將鞏阿岱幾乎不成人形的屍體拖了過來,扔在孫傳庭馬前。
“經略大人,此賊便是守酋鞏阿岱,已於南門伏誅!”
孫傳庭垂眸瞥了一眼,臉上平淡無波,彷彿看的不是一具屍體,而是一件即將被使用的工具。
“哼!螳臂當車!”他的聲音毫無波瀾,“傳令!將此酋首級斫下,以石灰醃漬,選派嗓門洪亮的使者,送至蓋州、海州城下。”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聲音清晰地傳遍四周:
“示之於眾:這便是負隅頑抗、逆天而行之下場!複州已下,天兵所指,頑石亦齏粉!令蓋州守將看清楚了,是開門納降,保全性命,還是想落得如鞏阿岱一般,身首異處,為天下笑?!”
“其餘部分,”他揮了揮手,“拖去亂葬崗,一併燒了。”
令畢,他不再看那屍體一眼,繼續策馬前行,下達後續指令:“妥善安置降卒與百姓,撲滅城中餘火。統計戰果,向陛下報捷。”
複州,這座遼南重鎮,在內外交攻中,宣告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