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回到榮國府,馬不停蹄地回院子,又換了一身衣裳,在家裡守著的麝月說:“奶奶趕緊去老太太那裡吧,已經擺飯了。”寶釵點點頭,急急地走出院子,往榮慶堂趕來。
大花廳張燈結綵,洋溢著一片喜慶,歡聲笑語,那是熱鬨得緊。廳內數張紅木圓桌錯落有致地擺放,桌上各式佳肴豐富多樣,新鮮水果堆積如山,各色乾果與點心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寶釵跟著上菜的丫鬟後麵進得廳裡,老太太隻看了一眼,繼續和兩個兒子說話。王氏看了看寶釵,又斜睨了一眼李紈,再瞅瞅上菜的又丫鬟,把寶釵消失了些工夫,當做是去廚房裡盯著膳食是否妥當,根本不曉得這一會兒的工夫,寶二奶奶大年三十地回了趟孃家。
王賽鳳感應到婆婆投來的目光,投之以微笑,報之以瞭然目光。對於寶二奶奶的失蹤片刻,彼此心照不宣,瞭然於胸。心裡暗自喟歎:果然娶妻娶賢,誠不欺我。娶個賢妻旺三代,娶個蠢妻毀一門。
寶玉瞥了一眼寶釵,看她的臉色還好,便繼續與他的璉二哥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這菜都上齊了,老太太一動筷,一眾兒孫便吃將起來。一時飯畢,撤去殘席,盥手漱口,丫鬟們重又奉上茶來。大家一麵吃茶,一麵饒有興致地聊天。
一是食困,二是雙身子,王賽鳳如同被孫大聖的瞌睡蟲附體了般,忍受不住滾滾而來得沉沉睡意,垂頭耷拉腦瞌睡起來。老太太看見了,連忙吩咐賈連勝,“璉兒把鳳丫頭抱到我那暖閣睡去吧……”
賈連勝趕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將王賽鳳抱了起來,朝著暖閣走去。眾人的目光隨著他們的身影移動,隨後又繼續談笑。此時,寶釵起身,向老太太福了福身,說道:“老太太,我去換身衣裳。”老太太笑著點頭:“你們都去吧,我再坐一會子,也去歪著歇歇……”
寶釵回到自己院子,麝月趕忙迎上來要幫她換衣。寶釵卻擺擺手,坐在鏡前,眼神有些迷離。正出神時,寶玉輕手輕腳地走進來。“這是怎麼了,今兒回去,是大哥和嫂子又鬨了,嶽母怎麼著……”寶玉關切道。寶釵勉強一笑,“不過是往常那些雞毛蒜皮的事,冇什麼,我隻是有些累了。”寶玉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你莫要太操勞,保重身體。”寶釵心中一暖,卻又想起孃家之事,微微歎氣。
這時,丫鬟來報,說老太太那兒有請。二人趕忙整理衣衫,前往榮慶堂。老太太靠在榻上,精神卻還不錯,見他們來了,笑道:“我想著你們小兩口也該多聚聚,這年節熱鬨,可彆冷落了彼此。”寶釵和寶玉忙應著。
老太太又拉著寶釵的手,“寶丫頭,你持家辛苦,這府裡多虧有你。”寶釵忙謝過老太太。一番話後,老太太讓他們出去,上園子裡逛逛。寶釵和寶玉攜手出了院子,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兩人不知不覺來到紅梅閣。
紅梅閣中,一枝枝紅梅傲雪綻放,晶瑩剔透的花瓣上掛著點點霜露,映襯著冬日裡難得的晴朗天空。寶釵與寶玉漫步其間,腳下是細碎的石子路,兩旁是修剪得宜的鬆柏,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梅香。
寶玉輕輕折下一枝紅梅,細心地替寶釵簪於發間,笑道:“寶姐姐戴上這梅花,更添了幾分仙氣。”寶釵臉頰微紅,低頭淺笑,眼中閃爍著幸福的光芒,彷彿這一刻,所有的疲憊與憂慮都隨著這冬日的寒風消散無蹤。
寶釵輕撫發間紅梅,抬頭望向寶玉,眼中柔情似水。陽光透過稀疏雲層,斑駁陸離地灑在他們身上,為這靜謐時光鍍上一層金輝。二人繼續漫步,腳下的石子路發出細碎聲響,與遠處偶爾傳來的歡笑聲交織成冬日裡最溫馨的樂章。
一陣風吹過,紅梅輕輕搖曳,幾片花瓣隨風飄落,寶釵伸手接住,輕輕嗅著那清冽香氣,臉上洋溢著滿足與安寧,彷彿整個世界都沉浸在這份靜好之中。
寶玉忽然詩興大發,隨口吟出:“雪舞飄飄映玉枝,紅梅點點綻芳時。寒風凜冽何所懼,傲骨錚錚展英姿。玉蕊凝霜添雅韻,冰肌映雪更清奇。獨憐此景無人賞,暗香浮動待春知。”
寶釵聽了,笑靨如花,嬌嗔道:“你這會子,竟作起詩來,還不怕冷呢!”說著,輕輕捶了寶玉一下。在旁人眼中,這樣的打與鬨,是夫妻恩愛的尋常姿態。
隻有他們自己知道,在這恩愛與鬨寵背後,有著怎樣的隱忍與犧牲。隻是,這些又能說與誰聽呢?寶釵長歎一聲,轉身凝望遠處,彷彿要看得穿這繁華背後的寂寞,才能在這喧囂中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份寧靜。
此時的寶釵,彷彿與這寒冬中的紅梅融為一體,共同在寂靜中綻放,在寂寥中等待,在冷漠中溫暖。寶釵此時低眉信手,淡然詠雪,眼裡充滿了憂傷,因了這心愛的人而愁,愁中又倏地歡喜,又淡淡的悲涼……
寶釵作罷,抬眼望著眼前癡癡如醉的寶玉,素手纖纖,微微舉向寶玉,“且住!”嬌嗔道:“不如把這紅梅花兒都帶些回去,省得辜負了滿園的白雪中的紅梅……”
寶玉會意,笑道:“是了,是了,怎能辜負了它們?”於是,二人攜手走出紅梅閣,一路歡聲笑語,紅梅與白雪相伴,更襯得這寒冬中的賈府一片富貴繁華。
隻是,這繁華背後,又有誰知多少落寞與寂寥?這冬日裡的暖閣,又怎能暖透那一個個寂寥的寒冬?
且說王賽鳳在暖閣裡歇了一會起身,素梅伺候著梳洗了,便提議:“奶奶,咱們在這暖閣裡吃茶吧,老太太還歇息著。”王賽鳳剛醒也耐煩出去折騰,點頭應允。
於是,暖閣裡香菸嫋嫋,茶香飄逸。王賽鳳靠在軟枕上,微闔著眼,享受這一刻的安逸。
素梅見王賽鳳困頓了,便說:“奶奶,咱們去院子裡溜達一圈再回來,隻怕悶壞了。”王賽鳳半眯著眼睛,懶懶地點了點頭。
來到院子裡,王賽鳳被冷風一吹,似乎清醒了許多,睜眼時無意間瞥到牆角處有一株老梅,蒼勁虯曲,獨立在寒風中。王賽鳳不由地多看了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