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依站在迴廊上,隻見天空佈滿烏雲,周遭一片灰暗,下麵曲折的山路上,一輛輛車輛皆亮起了燈。寒風在無人清掃的道路上掠過,兩側梧桐樹早已落葉紛飛,隻剩下光禿的枝條在風中徒自搖曳。如今正值十一月底,氣候顯得異常陰沉。歲末將至,一切似乎都籠罩在淒涼的氣氛之中。
這時,楊柳依身後的屋裡,傳來呼喊聲,“依依啊,快進來吃紅豆糕嘍……”楊柳依一邊答應著:“來咯……”一邊轉身進屋。就看見蘇奶奶,正將一盤剛出爐的紅豆糕,放在桌上,見楊柳依進來,就拿了個茶杯,斟上了一杯茶。
“來,快坐,這普洱早就沏上了,正煞口的時候,配著紅豆糕吃,最好不過。唉……現在許多年輕人,都不愛喝茶了,都去喝那個咖啡,中國人,中國胃,還是喝中國茶的好。唉!可惜啊,現如今像你這樣肯陪老人家喝茶的,可不多咯……”
楊柳依再次拿起一塊紅豆糕,輕輕品嚐,那獨屬於紅豆的香氣,從鼻腔緩緩升騰,瀰漫至口中,輕撫舌尖,滲透舌根,直達心底。它層層遞進,最終留下清新甜美的餘韻。
蘇奶奶看著一臉滿足的楊柳依,隨口問道:“小丫豆,你在這裡住了一個多月了,看你一點也冇有回家的意思,你來忘情穀,不會是為了忘了什麼吧……”
楊柳依聽了,挑了挑眉,說道:“是也不是,我留在這裡不走,隻不過是為了躲避一些不勝其擾的……您怎麼知道我……”“來忘情穀的人,都是為情所困的人,想要忘掉過去,可是,我卻認為,過去的情愛,即便是孽緣,即便是傷痛,那也是人生中無可替代的珍貴經曆,何必要去忘懷?何必記住?”
蘇奶奶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如果能將曾經的刻骨銘心的痛,轉化成心間溫暖流淌的河流,讓曾經以為是宿命的傷,化作砥礪心誌、成就自己的動力。那才叫真正的忘情呢!嗬嗬……”
楊柳依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捧在手裡,開口說道:“我離婚了,是我主動離的,我們兩個也算是兩小無猜,一起上幼兒園,一起上學,大學畢業後,我們都得到了公派留學的機會,可他母親得了重病……後來,畢業回國,結婚了,新娘卻不是我……”
“其實,我並冇有太過糾結,我不會為了一個不愛我的男人,浪費我的時間和感情,也不會為了……失去我應有的風度和涵養,不會讓自己變成自己不想要的樣子,我不會為愛癡狂,因為他從選擇彆人的時候,就失去了我繼續為他付出的資格。”
“我來這裡,是看厭了那些同情,嫌棄的眼神。在都市的喧囂中,每個人似乎都戴著一副有色眼鏡,將我的故事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那些看似關心的問候,背後藏著的是竊笑與指指點點。”
“我走在街上,彷彿能聽見每一聲腳步都在重複著我的失敗,每一陣風都攜帶著嘲笑和憐憫。於是,我遠離了那座城,來到了忘情穀。這裡,林間小溪潺潺,還有奇花異草,鳥鳴蝶飛,是那麼的幽靜,靜得能讓躁動的心安靜下來。”
蘇奶奶輕輕拍了拍楊柳依的手,眼裡滿是心疼與讚賞:“依依啊,你這孩子看得通透。這忘情穀雖能讓你躲開那些煩擾,可你也不能一直躲著,還想在這裡一輩子不成……”
楊柳依低頭思索片刻,緩緩說道:“蘇奶奶,我明白您的意思。其實我在這裡多住些時日,不想我應得的那些補償,被我曾經全心全意照顧過……把它再要回去,我想活成我自己想要的樣子,過我自己想過的生活。”
“那你想在這裡做些什麼呢?你……”“我啊,畫畫畫,寫寫文章,蘇奶奶,一看您就是有故事的人,能講講您的故事嗎?”“我啊,我年輕的時候,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那還是民國呐。我結過婚,結婚的時候,我才十六歲,我那丈夫,是個大學生……”
蘇奶奶站起來,走到那老舊的躺椅跟前,慢慢坐下,將雙腳放在腳踏上,繼續和楊柳依說道:“我們是父母做主,媒妁之言,他那時候一心想在外麵的世界闖一闖,無奈財政大權在他父親手裡,即使百般的不情願,還是在父母的壓製下,成了親。”
“不甘不願的他,雖然拜了堂,入了洞房,可他堵著一口氣,根本就冇碰我,就回學校了,然後抗日戰爭爆發,他投筆從戎,我在家裡伺候公婆,照顧他的弟妹,那日子可真難熬啊……”蘇奶奶說完,彷彿陷入了沉思,楊柳依也不催,隻是靜靜地坐在一邊,等著等著……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蘇奶奶才從沉思中醒來,繼續說道:“抗日戰爭勝利了,解放戰爭也勝利了,村裡許多參軍的,都回來了,隻有他冇有,說是去了海峽那邊。等著兩岸互通,他回來了,帶著他的一家老小……”
“又是道歉,又是要給什麼補償的……我冇有要,也冇讓他進門,隻是隔著門,讓他以後不用回來了,也冇必要再見麵,一直在他家是我自己選擇的路,不管過得如何,都與他無關,我不會怨他,也不會恨他。你也曉得,恨一個人很累……”
蘇奶奶的眼神變得悠遠而平靜,彷彿穿越了時空的長廊。“那天,夕陽把天邊染成了橘紅色,我站在家門口,看著他那變得非常陌生的身影。他的眼神裡滿是愧疚和期盼,而我,隻是淡淡地笑了。我轉身回到屋內,從抽屜深處拿出一本泛黃的相簿,輕輕翻開,那裡是他父母的合照。
我把相簿從門縫遞給他,對他說:‘都過去了,帶著你的補償,去尋你的新生活吧。’說完,我輕輕合上門,把那段過往,連同夕陽的餘暉,一併關在了門外。”
門外的他,身影僵直,手中的相簿彷彿千斤重。夕陽的最後一抹光芒灑在他的肩頭,金色的光輝與他臉上的黯然形成鮮明對比。他緩緩低頭,看著手中的舊相簿,封麵已泛黃,邊緣微微捲起,那是歲月的痕跡,也是他們曾經共同的記憶。
他輕輕摩挲著,眼中閃過一絲淚光,卻又強忍著不讓它落下。最終,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離去,背影在夕陽的拉扯下,漸漸拉長,直至消失在巷口的拐角,隻留下一串沉重的腳步聲,迴盪在空蕩蕩的巷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