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阿如村
坎蒂絲準備的午餐很豐盛。
至少對於阿如村來說，這已經是一頓難得的盛宴了。
烤得金黃的駝獸肉，香氣四溢的肉湯，幾碟醃製的小菜，還有一盤隻有在節日才能吃到的棗椰蜜糖。
艾爾海森端起碗，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湯，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教令院的餐廳裡用餐。
納西妲坐在他旁邊，小口小口地咀嚼著一塊烤餅，吃相斯文，細嚼慢嚥，連咀嚼的聲音都幾乎聽不見。
隻有阿米德——
他都不是人了，要什麼斯文！
阿米德抱著一個比他腦袋還大的碗，整個臉都快埋進碗裡了。
“咕咚咕咚咕咚——”
肉湯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流，他渾然不覺，一口氣灌下去小半碗。
“哈——！！！”
他放下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小臉上寫滿了滿足。
“比~”
‘爽——！’
納西妲看著他那副模樣，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彎起嘴角，繼續小口吃著自己的食物。
阿米德可顧不上那麼多。
喝了快一個月的奶！整整快一個月！
雖然水果也很好吃，但他早就饞正常食物了！
他放下湯碗，兩隻小爪子抓起旁邊的兩塊烤肉，左右開弓，同時往嘴裡塞。
“吧唧吧唧吧唧——”
腮幫子鼓得像個球，油光從嘴角溢位，他毫不在意，嚼吧兩下，咕咚一聲嚥下去。
然後他又抓起兩塊。
納西妲終於忍不住了，輕聲提醒：
“慢點吃，別噎著。”
阿米德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
“比比~”
‘知道啦~’
然後繼續埋頭猛吃。
納西妲搖搖頭，臉上帶著無奈又寵溺的笑。
她拿起一塊棗椰蜜糖，小小地咬了一口。
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她的目光卻一直落在阿米德身上，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看他吃得這麼歡，她心裡忽然有些愧疚。
‘以前隻給他喝奶，是不是太委屈他了？’
‘不過現在看來，他確實可以吃正常的食物了。’
‘以後要多給他準備一些好吃的。’
她這樣想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艾爾海森瞥了一眼埋頭苦吃的阿米德，又看了看納西妲那副“慈母看娃”的表情，默默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什麼也沒說。
———
午餐快結束時，坎蒂絲推門走了進來。
她掃了一眼餐桌，看到阿米德那副滿嘴流油的樣子，微微一愣，然後忍不住笑出聲。
“看來這小傢夥很喜歡我的手藝。”
阿米德擡起頭，油乎乎的小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朝她豎起大拇指：
“比！”
‘好吃！’
坎蒂絲雖然聽不懂，但看懂了那個手勢，笑著搖搖頭。
她在三人對麵坐下，開口道：
“信已經寄出去了。用的是最快的渠道，傍晚左右應該能送到那幾個團長手上。如果順利的話，明天就能收到回信。”
艾爾海森點點頭：
“多謝。”
坎蒂絲擺擺手：
“先別急著謝。我隻能幫你們聯絡，來不來是他們的事。”
她頓了頓，又道：
“我給你們安排了暫住的房間。今晚就在這裡休息吧。”
“多謝。”艾爾海森再次道謝。
坎蒂絲站起身，正要離開，納西妲忽然開口：
“坎蒂絲姐姐。”
坎蒂絲回頭。
納西妲抱著已經擦乾淨臉的阿米德，輕聲問道：
“我可以……在村子裡逛逛嗎？”
坎蒂絲微微一愣，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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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可以。正好我現在沒事，帶你們轉轉。”
她看向艾爾海森：
“你呢？要一起嗎？”
艾爾海森端起茶杯，淡淡搖頭：
“不了。我在這裡看書就好。”
他從隨身的包裡掏出一本厚厚的書，翻開，目光已經落在頁麵上。
坎蒂絲聳聳肩，也不勉強，帶著納西妲和阿米德出了門。
———
阿如村不大。
土黃色的房屋錯落有緻地擠在一起，窄窄的巷道彎彎曲曲，偶爾能看到幾個裹著頭巾的孩子在追逐打鬧。
納西妲抱著阿米德，跟在坎蒂絲身後，安靜地走著。
她的目光掃過路邊的每一張臉。
那些臉，大多偏瘦。
顴骨突出，眼窩微陷，麵板被風沙打磨得粗糙。
一個老人坐在自家門口，手裡捧著半個幹硬的餅，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幾個孩子在巷子裡跑過，笑聲清脆，但他們的手臂和腿，細得像竹竿。
一個婦人正在晾曬衣物，那些衣服打滿了補丁，顏色褪得幾乎看不出本來麵目。
納西妲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她低下頭，看著腳下的沙土地。
剛才那頓豐盛的午餐，忽然變得有些沉重。
那些食物——烤肉，肉湯，蜜糖——在阿如村，是很多人一年都吃不上幾次的奢侈品。
而她卻坐在那裡，心安理得地享用。
不，不隻是她。
吃的最歡的，是阿米德。
但她是看著阿米德吃的。
她沒有阻止。
她甚至沒有想過，這些食物對阿如村的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納西妲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擡起頭，看著那些瘦削的臉，那些打滿補丁的衣服，那些小心翼翼掰著幹餅的手。
這些都是她的子民。
雖然他們信仰赤王，雖然他們仇視雨林，仇視大慈樹王和她——
但他們都是須彌的人。
是她的子民。
而他們，在受苦。
她卻什麼都做不到。
她被囚禁了五百年，對外界不能說一無所知，但也知之甚少。
她逃出來了，卻隻顧著躲避追捕，隻顧著照顧阿米德，隻顧著尋找解救“自己”的辦法。
她從來沒有想過，那些她應該守護的人，正在過著怎樣的生活。
納西妲低下頭，眼眶裡的濕意越來越濃。
阿米德察覺到不對勁。
他擡起頭，看向納西妲的臉。
那雙綠色的眼眸裡，泛著隱隱的水光。
阿米德愣了愣，然後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四周。
瘦削的臉，破舊的衣服，幹硬的餅，細瘦的胳膊……
他的小腦袋瓜飛快地轉動起來。
‘媽媽是看到這些人受苦，心裡難受了。’
‘她是草神，雖然沙漠人信仰的是赤王，但赤王已經沒了，他們就是她的子民。’
‘子民在受苦，她卻幫不上忙……’
阿米德又看向那些村民。
他們的氣色都不好，長期營養不良的樣子。
然後他想起剛才那頓飯。
吃的最歡的就是他。
他抱著肉湯咕咚咕咚灌，抓起烤肉吧唧吧唧嚼，吃得滿嘴流油，心滿意足。
那些食物，都是這些村民省下來的。
阿米德沉默了。
他是時拉比。
是森林之神。
也是納西妲的孩子。
四捨五入一下——
這些，也都是他的子民。
阿米德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擡起頭，觸角重新豎起來，眼睛裡閃過一道光。
‘就這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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