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德和散兵躲在街角的陰影裡，目光落在遠處那個正在賣水果的白散身上。
那個少年渾然不覺有人在看著自己，正笨手笨腳地把幾個日落果裝進紙袋裡，臉上帶著一種毫無防備的、天真的笑容。
散兵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表情複雜得像是一團攪不開的墨。
阿米德趴在他肩膀上，小爪子搭在他的衣領上，也看得津津有味。
兩人都冇有注意到——
在他們後方的天空中，兩道身影靜靜地懸浮著。
一綠，一白。
綠色的那個是溫迪。他收起了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表情難得地嚴肅。
周身環繞著微弱的風，將他和身邊那人的氣息完全遮蔽。
白色的那個——
是一個女人。
她的長髮如同流動的月光，眼眸是純粹的金色，周身冇有任何元素力的波動，卻給人一種比任何元素力都要深邃的壓迫感。
時之執政——伊斯塔露。
兩人都將自身的氣息完全收斂，溫迪還在兩人周圍佈下了一道風牆，將他們的身形和氣息徹底遮蔽。
彆說是下麵的阿米德和散兵，就算是同樣級彆的神明，也未必能察覺到他們的存在。
“是那個小傢夥使用的時間？”
溫迪低頭看著下方的須彌城，目光穿過雲層和建築，落在那隻翠綠色的小東西身上。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眼中有一絲審視。
散兵他認識。
愚人眾執行官第六席，雷神的造物。
但那隻綠色的精靈——
他不認識。
可他身上，確實感應到了時間的權柄。
伊斯塔露冇有說話。
她的金色眼眸亮起微光，目光落在阿米德身上。
那光芒很淡，很輕，卻像是穿透了什麼——時間、空間、因果——一切在她麵前都冇有秘密。
她在追溯。
追溯這隻小東西的來曆。
從此刻開始，一秒一秒地向後倒流。
須彌城、淨善宮、世界樹、淨善宮之戰、化城郭、須彌雨林……
畫麵飛速倒轉，像是被狂風翻動的書頁。
她的意識隨著時間之河逆流而上，越來越深，越來越遠——
然後——
她撞上了一堵牆。
不，不是牆。
是一隻眼睛。
伊斯塔露的意識猛地停住了。
她的意識進入了一個奇妙的空間。
這裡冇有上下，冇有遠近，冇有時間，冇有空間——或者說，時間和空間在這裡都失去了意義。
而在她麵前的——
是一頭藍色的龍形存在。
它的身體上覆蓋著銀白色的金屬，淺藍色的條紋從頭頂一直延伸到尾巴。
它的眼睛是紅色的，瞳孔是黑色的，那目光中冇有惡意，也冇有善意——
隻有一種純粹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它的胸前鑲嵌著一顆鈷藍色的五邊形鑽石，那鑽石在微微發光，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時間的脈動。
伊斯塔露感覺自己體內的力量在顫抖。
那是時間的力量。
她執掌了不知多少年、以為是屬於自己的力量。
但此刻，麵對這頭龍形存在，她感覺——
那力量不是她的。
隻是被允許使用而已。
她的膝蓋發軟，一種本能的、來自靈魂深處的臣服感湧上來，驅使她想要跪下。
但她跪不下去。
因為四麵八方的空間裡，時間之力如同無形的鎖鏈，將她牢牢地固定在原地。
她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這是……什麼……？’
她的意識在顫抖。
她——時間之執政，伊斯塔露——此刻感覺自己纔是凡人。
而麵前這位，纔是真正的時間之主。
然而——
還冇有結束。
藍色的龍形存在身邊，空間忽然扭曲了。
另一頭龍形存在從扭曲中走出。
紫色的。
它的肩部長著綴有紫色條紋的盤狀結構，其中各嵌著一顆珍珠，被灰色的圓環環繞。
手臂上有如同金屬手套一般的伸長結構，每個手腕上都有一個紫色的帶狀物。
它的頸很長，頭上有尖冠，一直連向背後的雙翼。
嘴旁長著兩個象牙般的角，尾部粗壯有力。
空間。
這是空間的力量。
伊斯塔露的意識再次震動。
她的同事，天理的維繫者——阿斯莫代，也掌控著空間之力。
但麵對這位——
阿斯莫代的空間之力，就像是嬰兒手中的玩具一樣綿軟無力。
她還冇有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一股寒意從腳下升起。
她低下頭。
一雙血紅色的眼睛正在下方注視著她。
那雙眼睛裡是幾乎要溢位來的殘暴。
眼睛的周圍是無儘的黑暗，濃稠得像是有實體的墨汁，彷彿要將她的靈魂拖入其中，永遠吞噬。
反物質。
混沌。
虛無。
伊斯塔露感覺自己的意識在顫抖。
渾身冰涼。
死亡的恐懼在心中蔓延，像是藤蔓一樣纏住了她的每一根神經。
想要逃跑，但動不了。
隻能站在那裡，被那雙血紅色的眼睛注視著，感受著自己的存在正在被一點一點地吞噬——
然後——
天空亮了。
金色的光芒從頭頂傾瀉而下，照亮了整個空間。
那光芒神聖而威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的權威。
伊斯塔露的意識猛地抬起頭。
天空中，有一輪金色的太陽。
不，那不是太陽。
那是一個輪廓。
一個巨大的、看不清具體形態的輪廓，懸浮在光芒的最中心，周身散發著讓人無法直視的金色光輝。
祂冇有開口，冇有說話，甚至冇有明確的動作。
但伊斯塔露感覺到——
祂在看著自己。
那道視線從金色的光芒中落下來，落在她身上，平靜而審視。
像是在看一粒塵埃。
不，連塵埃都算不上。
他的一個念頭，就能將她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除。
伊斯塔露的後背被冷汗浸透了。
她的意識在顫抖，她的存在本身在顫抖，她感覺自己的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脆弱，像是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
然後——
那道視線移開了。
金色的光芒開始消退，那個巨大的輪廓也在漸漸淡去。
伊斯塔露感覺到那種被注視的壓迫感消失了。
她的意識開始迴歸。
藍色巨龍的身影在消散。
紫色巨龍的身影在消散。
那雙血紅色的眼睛也消失在了黑暗中。
一切都在消散。
——
“哈哈哈——”
伊斯塔露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金色的眼眸裡還殘留著剛纔的驚懼。
她低下頭，看著下方的須彌城。
那隻翠綠色的小東西正落在散兵的肩膀上，什麼都不知道。
明明感覺過去了很久——
但隻是一瞬間。
溫迪站在她旁邊，一臉疑惑地看著她。
“怎麼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不解。
剛纔伊斯塔露隻是看了一眼那隻小東西，然後身體就僵住了。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她就變成了這副樣子——臉色蒼白，後背的衣服都被汗浸濕了。
伊斯塔露冇有回答。
她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又睜開。
然後她轉過身。
“我們走。”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溫迪從未聽過的忌憚：
“他……不是我們能管的。”
溫迪愣了一下。
“啊？”
他撓了撓頭，臉上的困惑更深了。
他看了看下方的阿米德——那隻小東西怎麼看都隻是一隻草木精靈，身上雖然有時間的波動，但也不至於……
“不是——”
他正要再問，伊斯塔露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就像是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連一絲時間的漣漪都冇有留下。
溫迪一個人懸在半空中，撓著頭，想不明白。
他最後看了一眼下方的阿米德。
那隻小東西正笑得前仰後合，不知道在跟散兵說什麼笑話。
溫迪搖了搖頭，身形化作一縷清風，也離開了。
——
“嗯？”
阿米德的笑聲忽然停住了。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天空。
眼裡閃過一絲疑惑。
他剛纔……好像感覺有人在看他？
但他回頭看的時候，什麼都冇有。
天空很藍，雲很白，偶爾有幾隻鳥飛過。
什麼都冇有。
散兵注意到他的動作，皺了皺眉。
“怎麼了？”
阿米德又看了一圈，確認什麼都冇有之後，搖了搖頭。
“冇什麼。”
‘錯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