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會兒後,朝堂上紛紛炸鍋,跟鬨市一樣熱鬨。
“什麼?”
“此物比絲帛還要薄,也一樣方便攜帶,製作工序竟然比竹簡簡單,造價還比竹簡低廉。
”
“不可能吧?”
“李郎官你不要唬人,讓我等白高興一場。
”
這簡直是匪夷所思!
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若是紙張真如李斯所言,此物完全可取代竹簡和絲帛,成為主流的文字載體,而今日發生的事情,註定會被史官載入史冊,流傳百世。
李斯便道:“大王和太後便在此,臣豈敢胡言亂語。
”
那倒是。
眾人的手摸著紙張,心中的激動無法言語,皆是愛不釋手的摸著手上的紙,隻覺身處夢中。
難怪說此物是寶貝,可不就是寶貝嗎?
趙太後見狀,冷哼一聲。
嫪毐便道:“李斯,你隻提了這紙張的好處,怎麼不提提這紙張的缺點?”
李斯躬身道:“回長信侯,若要說此物的缺點,大概是便是怕水,沾上水,墨汁就會暈開,便看不清上麵的字跡了。
”
嫪毐神色頗為奇異,眼神盯著紙,不知道在思索什麼,仔細看似有殺意。
他聞言冷哼:“這算什麼缺點?”
對啊?這算什麼缺點呢?墨汁遇水會散開是墨的缺點,跟紙張沒關係,即便是用墨在竹簡和絲帛上寫字,遇水亦會暈開啊。
李斯低頭:“那此物,大概,冇有什麼缺點了。
”
王翦:“李郎官未曾說說,此物能儲存多久?”
竹簡烘乾之後,隻要儘心儲存,便能儲存千百年,這紙張也行嗎?
李斯回道:“此物能儲存多久,未曾驗證,不過據彌夫人所言,若是不遇大火,細心嗬護,此物亦能儲存千年。
”
李斯又道:“即便是不小心被水浸濕,隻要墨汁不暈,將其晾乾,亦能繼續使用。
”
“嘶——”
“真能存千年嗎?此物泡水晾乾亦真能繼續用?”
“若是真的,此物真冇有什麼缺點了。
”
朝臣解釋議論紛紛,似乎隻有這樣,才能抒發心中的震驚與興奮。
呂不韋在此時看向了趙太後,見她臉色陰沉,似是不爽,心中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還有兩年大王便要親政,這本是大勢所趨的事,可近些年來趙太後攝政,手握大權,朝堂上下的事情都得過問了她才行。
她是得到過權力的人,又如何能捨棄到手中的權力。
隨著大王年歲漸長,在朝堂上逐漸與趙太後分權,母子二人越加的離心。
如今白鹽和造紙術一出,嬴政便能立即籠絡到朝堂上的文士,也難怪她神色不悅。
呂不韋目光又移向了嬴政,才十九歲的少年,身上已經鋒芒畢露,讓他這個權力中心汲汲營營近十年之人,也不由暗自心驚。
而王翦的話,又讓他收回了心神。
“聽聞彌夫人送上了三樣寶物,白鹽和紙我等都見過了,不知李郎官,這第三樣寶貝是什麼?”
王翦琢磨著,白鹽和紙張的確都是大寶物,那位彌夫人獻上的第三樣東西,想必不會差。
“問得好。
”
李斯並未賣關子,拍手,又讓宮人呈上了紙上來。
眾人神色不解,怎麼又是此物,疑惑得拿起,將其開啟之後,裡麵是《商君書》中的《墾令》二十條。
這上麵寫的也是秦國的律法,並無什麼特彆的,與寶物有什麼關係?
呂不韋:“這是何意?”
王翦也疑惑:“不知此物有何特彆的?”
李斯便道:“諸位不如將裡麵的字跡相互比對一番。
”
羋啟聞言,率先看了看周圍人的文章,不由開口道:“這上麵的字型大小,字跡走向,甚至墨點位置都一模一樣,就像是從石刻中拓印下來的。
”
李斯:“冇錯,這篇文章,便是印刷出來的。
”
羋啟:“印刷?”
少年嬴政依舊做在上首,無論底下的朝臣發出什麼感歎,他的麵上都十分淡定,手叩擊著麵前的案幾,甚至稱得上有些無聊,至於心裡怎麼想的就不知道了。
李斯冇有直接將印刷的模具拿上來,而是講解了模具的用途,以及印刷時間所需要的時間。
說罷又道:“若是之後朝廷需要將政令下達到地方,便可以讓匠人將模具刻好,印刷之後給大王批閱,再進行印刷,則不在需要用手抄錄,能快速的將政令傳達下去,亦不用擔心官員抄錄政令出現錯漏,而傳錯政令的意思。
”
印刷術的好處,李斯即便隻說出了一點,在座能議事的,哪個不是人精,自是能將此事看得更為得長遠。
此時冇有形成世家門閥,加上百家爭鳴的曆史時期,各家思想學說雜談井噴而出,即便秦國以法治國,朝堂上也有其他學說的朝臣。
這造紙術和印刷術的出現,除了可以印刷政令,各家得學說也可以印。
誰要是掌握了印刷術,便可以讓自家的學說的思想,得到更快的傳揚,以培養更多的人才。
此物最大的作用,就是啟發民智!
羋啟臉上顫了顫,竟然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了,他緩了一會兒,看向上首的嬴政:“大王,這些,這些都是彌夫人獻上的寶物?”
嬴政這才撩起眼皮,嘴角溢位一抹微笑:“正是。
”
羋啟:“這也……這也……”
他深吸一口氣,才道:“這也太匪夷所思了。
”
呂不韋此時也沉默了。
其實如今有竹簡和絲帛的文字載體,有印章和石刻,可若是單獨拿出來隻會讓人此人有些巧思,可兩者一起拿出來,如此精妙的配合,竟然讓人想問,這位彌夫人的腦子是怎麼長的。
她知不知道拿出的這兩樣東西,究竟意味著什麼?
嫪毐嗤笑:“如此激動作甚,跟冇見過好東西似的。
”
不過他說了這話,便覺得周圍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甚至奇怪,便是連擁簇他的官員,此時也都冇有附和,那張臉上一時間青白交加,心中的怒火更甚。
嬴政側目,若有所思。
此時王翦起身,朝著嬴政行禮,詢問:“大王,這紙張何時可以用來處理政事,推廣開來?”
羋啟也起身詢問:“大王,可否將推廣至天下,讓九州諸侯們看看,秦地亦能有造紙術和印刷術,並非隻是他們口中的邊陲野蠻之地。
”
朝中眾人七嘴八舌,說來說去,隻想知道此物什麼時候能推廣應用。
怪不得!
怪不得大王會提前召開朝會,這三樣東西出現在了秦國,在大王執政期間,如何不讓人心潮澎湃?
越是明白它們作用之大,朝臣們的心裡便越激動,甚至有些人都要落下熱淚來。
最直白的一點,將來他們處理政務,都不用麵對那一籮筐一籮筐的竹簡了,如何不讓人高興?
見到朝臣的反應,趙太後渾身的氣壓極低,原本美麗的臉已經拉了下來,心中升騰起了濃烈的怒火。
他們在高興什麼?
究竟有什麼好高興的?眼皮子怎如此的淺。
此時看著朝臣的神色,強忍著冇有發作,扭頭看向了嬴政,臉上泛起了一抹冷笑:“說起來政兒納了夫人,竟從未讓她來與予請安,予這個做母親的都未見過兒子的新婦,可是你納的新婦對予有什麼不滿?”
趙太後一開口,朝堂上便安靜了下來。
嬴政道:“母後多慮了,是彌兒獻上了寶物之後,兒臣太過欣喜,讓她儘快將這些寶物做出來,倒是忽視了此事,還請母後莫要怪罪。
”
趙太後見朝臣的目光,心中仍是不悅,卻也知道此時顧彌獻寶有功,此時若是為難有功之人,難免為人詬病,便道:“予便是說說,並未有怪罪的意思。
”心裡已經給顧彌判了死罪。
嬴政便道:“如此多謝母後了。
”
卻絲毫冇有提及,要讓顧彌去甘泉宮請罪的意思。
趙太後扯了扯嘴唇,她不喜歡這個兒子,果然是有原因的。
不管這對母子有什麼紛爭,對於彌夫人獻上寶物的賞賜,總是還要商議的。
況且紙張如何用來辦公,印刷術的用處,亦需要商議,此番插曲便很快就過去。
外麵的大雪紛飛,而殿內,爐火燒得旺盛,氣氛更是熱烈。
在大雪天中,卻還見天上飛著鷹隼盤旋,又劃過了天際,冇一會兒就消失無蹤了。
而梅林中的紅梅,卻開得極豔。
顧彌睡醒已經到了中午,冇人叫她起床,便樂得自在,更不可能知道朝中商議的事情了,她吃過午飯之後,閒來無事,得知了梅林的梅花開得不錯,想著折幾枝放在房間,讓房間裡不要太過單調。
她到了梅林後風雪漸大,可出來都出來了,便不捨得太快回去。
實是鹹陽最近一直下雪,周圍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了無生機,亦了無生趣,唯有這宮裡梅花開得豔。
梅園築有暖閣,顧彌待在閣樓中,站在窗邊賞梅。
外麵風雪呼嘯,在這樣的大雪天,紅梅矗立,絲毫不畏懼嚴寒侵蝕。
她喝了一口熱茶,撥出霧氣,眉眼微怔。
阿懸上前為顧彌披上了披風,目光落在她看的梅花上,不由低頭詢問:“夫人,可要讓人將那枝梅花折下來?”
顧彌道:“原是想折下來的,不過如今看著,風雪尚不能將它摧毀,卻因為它的美麗而折枝,倒是有些殘忍了。
”
她道:“時間不早了,回去罷。
”
等顧彌回到偏殿,卻見嬴政已經在裡麵了,也不知道他來了多久,也不點燈,房間裡十分的昏暗,他身形高大,臉色青黑,壓迫力十足。
顧彌頓時心一緊,快步走上前,距離三步的位置停了下來。
“見過大王。
”
“去哪兒了?”
“回大王,我,我去梅林賞梅去了。
”
嬴政神色晦暗地看著她,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間將她籠罩,眼神細細打量,看得人心裡忍不住發懵。
又怎麼了?
她最近老實得很,不對,或者說她一直都很老實,可冇有犯什麼錯。
既然冇有犯錯,那便用不著心虛,思及此,顧彌仰著腦袋,甚至有些理直氣壯地看他。
長得高了不起?
嬴政突然伸手,她的心一緊,害怕的想要後退一步,最後生生忍住了,便眼見對方骨節分明手指碰了碰她的頭髮,輕巧地將頭髮上的碎雪拂掉。
顧彌:“……”
嬴政拿起手邊的卷軸遞給她。
顧彌疑惑:“大王,這是什麼?”
嬴政見她將卷軸接過,將手背到了身後,淡淡道:“開啟看看。
”
顧彌將卷軸開啟,宮人已經將房間裡的燭台點亮,昏黃的燭光明明滅滅,她瞥了一眼嬴政,便低頭去看裡麵的內容。
是篆書。
顧彌裝模做樣的看了好一會兒。
嬴政:“……拿反了。
”
顧彌將卷軸換了一邊,眯眼想找熟悉的字,冇一會兒便放棄了,將卷軸合上:“大王,我看不懂。
”
嬴政沉默地看著她。
顧彌將卷軸還給嬴政,卻見他不接,便道:“上麵寫的是什麼?”
嬴政聲音很涼:“冊封你為夫人的詔書。
”
秦國的後宮妃嬪的品階分為王後、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女官則是長使、少使。
顧彌手握著卷軸,心緒很是複雜,撩起眼簾看了一眼對方,竟然讓她有一種荒謬鬼譎之感。
她竟然……真成了未來始皇帝的……
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