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行部二樓，寬敞的辦公室內卻有些壓抑。
維恩粗壯的手臂微微抬起，將那個包裹著防汙染結界的透明證物袋，重重地拍在了巨大的戰術沙盤中央。
袋子裏那塊暗紅色的石板上，用扭曲且散發著惡臭的血跡，勾勒出了一串屬於深淵語係的詭異字元。
即便隔著結界，那種充滿惡毒與癲狂的詛咒氣息，依然讓周圍的空氣變得有些凝滯。
這是一封指名道姓、要取法倫首級的必殺戰書。
然而，作為被挑釁的正主，法倫此刻的反應卻平靜得有些反常。
他沒有像那些滿腦子榮譽感的傳統熱血青年那樣，為了所謂的尊嚴拍案而起，怒吼著要去把這群邪教徒砍成肉泥。
法倫隻是姿態隨意地靠在椅背上，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抬一下。
他伸出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實木扶手，丟擲了一個最現實的問題。
“我為什麼要去？”
黑髮青年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彷彿在談論今晚的晚飯吃什麼。
“對方既然有能力從容撤退，又偏偏把據點暴露出來，甚至還特意留下一封戰書。這種做法，就差把‘這裏有絕殺陷阱’幾個大字直接貼在我的腦門上了。”
法倫攤了攤手，目光掃過沙盤前的兩人。
“明知道前麵是一個針對我精心佈置的死局，我為什麼要主動跳進去？就為了回應一群瘋子的挑釁？我的命好像還沒這麼廉價吧。”
房間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維恩站在沙盤旁，呼吸略顯沉重。
如果換做是之前的那個橙發狂戰士，麵對這種直接騎在臉上的羞辱，恐怕早就紅著眼睛拎起雙刃巨斧，嚷嚷著要去扞衛騎士的榮耀了。
但此刻的維恩顯得異常沉穩。
經歷了底層的殘酷洗禮，以及多次高強度任務的磨礪，他已經懂得了在戰場上，衝動是最廉價且最致命的消耗品。
維恩沒有說話，隻是把目光投向了站在主位上的內金德曼。
他知道，這位鐵血部長把法倫叫過來，絕不是為了看著一年級首席去送死。
內金德曼吐出一口濃煙，那隻泛著冷光的獨眼死死盯著靠在椅子上的法倫。
“如果是正常的挑釁，執行部絕不會讓任何一個核心學員去踩這種明牌陷阱。”部長雙手撐在沙盤的邊緣，身體微微前傾，猶如一頭蓄勢待發的雄獅。
“但這絕非一次普通的尋仇。對方不僅僅是在向你法倫·特裡斯下戰書，他們更是在藉著這個由頭，向整個東帝國宣戰。”
法倫挑了挑眉頭，覺得這個說法有些不可思議。
“宣戰？就憑隱修會那幾隻常年隻敢躲在下水道裡搞血肉祭祀的老鼠？他們是集體磕了狂暴藥劑，腦子燒壞了嗎？”
在這個力量階層分明的世界裏，隱修會雖然噁心，但充其量隻是深淵豢養在人類世界的一群走狗。
想要正麵對抗擁有眾多傳奇強者和龐大軍隊的東帝國，簡直是螳臂當車。
“他們本來就是一群為了深淵降臨、可以毫不猶豫獻祭掉自己和所有同類的純粹瘋子。瘋子的思維，不能用常理去揣度。”
內金德曼冷哼了一聲，語氣中透著一股肅殺之意。
“收到情報的第一時間，帝國軍方和高層就已經開始著手應對了。但你要明白，隱修會在大陸上紮根極深。這幫傢夥像毒瘤一樣分佈在全國各地的陰暗角落，掌握著各種防不勝防的詭異邪術。如果動用常規軍隊進行大麵積掃蕩，不僅收效甚微，還會引起極大的社會恐慌。”
內金德曼停頓了一下，丟擲了一個沉重的名號。
“為了應對這次危機，陛下已經下令。帝國最高情報與暴力機構——‘帝國影衛十二宮’，已經全麵介入，接手了這次剿滅行動。”
聽到“影衛十二宮”這幾個字，一直站在法倫身後保持沉默的千代，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訝異。
那可是直接聽命於皇室、專門負責處理滅國級災難和頂級暗殺任務的恐怖機器。
連這把尖刀都出動了，局勢的嚴重程度遠超預期。
法倫並沒有被這龐大的陣仗唬住。
越是複雜的棋局，他越是能敏銳地剝離表象，直指核心。
“既然連影衛都出動了，現在您又把我叫到這裏。”法倫坐直了身體，目光灼灼地看著內金德曼，“這說明，學院已經和帝國高層達成了某種戰略共識。說吧，你們希望我在這場棋局裏，扮演什麼角色？”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
內金德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了法倫前陣子出差的收穫。
“你從南部沙漠回來後，提交過一份報告。裏麵提到了西帝國奧坎波斯學院的首席，那個叫卡戎·斯提克斯的傢夥，給你留過一句警告——‘今年的最後一天，絕對不要進入任何一個魔窟’。同時，你還帶回了關於深淵‘容器降臨計劃’的絕密動向。”
部長的手指在沙盤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目前執行部和影衛聯合掌控的線索表明，近期有人有組織地在黑市上正在以瘋狂的價格，大肆收集高濃度的死靈載體和祭祀材料。他們確實在加速某項絕密行動，時間節點，可能就是年底。”
法倫的思維運轉到了極致，各種零碎的線索在腦海中迅速拚湊。
他眼神猛地一凜，瞬間明悟了這其中的關竅。
“所以您和高層認為，這次針對我的高調戰書，其實是隱修會在執行‘容器降臨計劃’過程中，故意丟擲來吸引帝國軍方注意力的巨大煙霧彈？或者說，殺我是假，牽製你們的視線纔是真？”
“不排除這種可能。隱修會裏有精通心理博弈的智將。”內金德曼點頭承認了法倫的推斷。
“因此，帝國和阿瓦隆共同製定的計劃是——將計就計。”
部長的獨眼閃爍著危險的光芒，猶如一個老辣獵手。
“既然他們想用你這個在北境聲名鵲起的新晉傳奇做誘餌，以此來牽製我們的核心戰力。那我們就順水推舟，把這齣戲演到底。以你為明餌，讓他們以為陰謀得逞，把隱修會那些隱藏在深水區的毒瘤，一次性全部吸引出來！”
“隻要他們敢冒頭，影衛十二宮的殺手，就會在暗中完成一張遮天蔽日的大網，負責最後的收網絞殺。”
這是一個大膽的陽謀。
拿東帝國最耀眼的絕世天纔去釣魚，一旦誘餌被吞，或者影衛的收網慢了半拍，法倫就會立刻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法倫皺起眉頭，手指再次敲擊起桌麵。
“既然是雙方都知道底牌的明牌博弈，隱修會那幫瘋子憑什麼斷定，帝國就一定會順著他們的劇本走，老老實實地派我這個誘餌去赴宴？”
法倫看著內金德曼那張佈滿傷疤的臉，問出了最關鍵的節點，“他們手裏，到底握著什麼讓我們無法拒絕的籌碼？”
內金德曼沉默了。
這位向來鐵血強硬的執行部長，此刻的嗓音變得極其沙啞，甚至透著一絲被逼到牆角的壓抑與憤怒。
“隱修會給出的條件是……一天，一座城。”
這五個字一出，辦公室裡的溫度彷彿驟降至冰點。
法倫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覺得這個威脅有些荒謬。
“這不可能。”法倫搖了搖頭，理智地分析道，“哪怕是那些老牌的傳奇強者，想要在一天之內，屠殺或者徹底摧毀一座動輒百萬人口的帝國城池，也絕非易事。帝國的城防結界和駐軍又不是紙糊的。他們拿什麼來兌現這個威脅？”
內金德曼的獨眼裏閃過一絲令人膽寒的幽光。
“如果是靠魔法轟擊或者召喚獸進行常規的物理屠殺，確實很難做到。但如果……”
部長死死握緊了拳頭，骨節發出脆響。
“但如果那幫瘋子完全不要命，提前潛伏進去。然後選擇在百萬人口城市的核心地下水源裡，亦或者是城市的地脈處，直接引爆自身攜帶的高濃度深淵汙染源呢？”
法倫的瞳孔劇烈收縮。
這一瞬間，他腦海中立刻閃過了千草城的畫麵。
那個名為“屍匠”的隱修會瘋子，企圖利用特製的毒氣和深淵死氣，將全城上百萬平民活生生煉製成賢者之石的恐怖計劃。
正麵強攻一座城很難，但想要從內部毀掉一座城的生態係統，實在是太簡單了。
隻要隱修會的死士徹底放棄底線，用自己的命去填。
一旦深淵死氣大麵積汙染了水源和空氣，普通平民在幾個小時內就會發生異變，淪為沒有理智的嗜血怪物。
一天毀掉一座城，絕對不是一句空話！這幫傢夥搞的是超凡力量加持下的極端恐怖主義。
這纔是帝國高層不得不捏著鼻子，陪他們玩這場陽謀的真正原因。
他們賭不起那些平民的命。
“我明白了。”
法倫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徹底理清了目前的死局。
“具體的時間和地點安排在什麼時候？”他乾脆利落地敲定了行程，沒有再提任何拒絕的條件。
“一週之後。地點在帝國西部的莫爾蘭行省邊緣。”內金德曼見法倫答應下來，神色稍稍緩和了一些，“你放心，學院不會讓你一個人去送死。屆時，為了確保你這個‘誘餌’的安全，我會安排一位足夠分量的導師與你一同前往。”
法倫點了點頭，站起身準備離開。
但在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沙盤上的那塊血色石板。
在剛才的細節推演中，他的大腦一直在瘋狂運轉。
“部長，有件事我想提醒你們一句。”法倫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雖然隱修會這幫瘋子做事沒有底線。但在深淵的階級體係裏，他們終究隻是一群搖尾乞憐的狗。這種級別的必殺戰書，他們還沒有資格，也沒有膽量擅自對我下達。”
維恩和內金德曼齊齊看向他。
“您的意思是……”維恩有些不解。
“隱修會隻是執行第一步計劃、負責拉開帷幕的廉價棋子罷了。”
法倫推了推額前的碎發，目光深邃而銳利。
“真正的幕後黑手，絕對是深淵那邊的新生代。”
這是一個合理的推斷。
前陣子，他不僅連續斬殺了魔人、十二魔帥之一【織命者】的靈魂分神菲利普斯，還讓深淵貴族埃裡戈斯的虛影吃了個大虧。
這對於深淵高層來說，是奇恥大辱。
這次的戰書，必然是深淵那邊的頂級天才、亦或者是某些暴怒的年輕一代深淵貴族，對他發起的一場聯合復仇，甚至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獵殺挑戰！
推開門，法倫帶著千代走出了壓抑的執行部大樓。
室外的冷風撲麵而來。
法倫抬起頭，看著阿瓦隆上空灰濛濛的冬日蒼穹。
此時此刻，他的內心非但沒有深陷致命危機的恐懼與凝重，嘴角反而一點點上揚，最終勾起了一抹壓抑不住的狂喜。
在內金德曼、在維恩、甚至在整個帝國高層的眼裏，這是一場兇險萬分、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的絕命陷阱。
但在法倫的眼裏。
這簡直是老天爺在冬日裏給他送來的超級大禮包！
之前係統曾經釋出過的那個獎勵豐厚且上不封頂的血紅色主線連環任務——【深淵狩獵】！
不僅如此。
他摸了摸風衣內側的口袋。那裏安靜地躺著一個看似不起眼的布袋。
那是他從梅林院長那裏死皮賴臉敲詐來的頂級儲物法器【收魂袋】。
隻要收集到足夠純粹的高階靈魂，就能在暗麵跟那個老頭兌換各種市麵上絕跡的神話資源。
現在，這個袋子正餓得發慌。
“我這幾天還在發愁，到底該去鑽哪個高危魔窟，才能找到足夠多、足夠強壯的深淵天才來刷任務。沒想到，他們自己居然送貨上門了。”
法倫感受著冷風，眼神中沒有絲毫身為“誘餌”的覺悟，反而盈滿了屬於頂級掠食者的極度貪婪與興奮。
“省得我大冬天的一個一個去魔窟裡找了。”
他在心底輕笑了一聲，手指摩挲著口袋裏的收魂袋邊緣。
“既然你們這麼客氣，排著隊來給我送經驗和靈魂……那這頓送上門的高階自助餐，我就敞開肚皮，不客氣了。”
“當然，前提是，我得活下來，幹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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