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反攻的最後期限,還剩不到一個小時。
第七防區地下指揮所的空氣顯得格外凝滯,即便是最強力的換氣法陣也無法徹底抽離。
阿列克謝少將站在巨大的全息沙盤前,手指在幾條被紅遊標記的峽穀路線上重重劃過。
他的嗓音由於疲憊和詛咒的折磨,聽起來像是在摩擦兩塊粗糙的砂岩。
“這是我們僅剩的裝甲步兵團,一共三個營,滿編率不到四成。”少將指著代表人類軍隊的藍色光點,“十分鐘後,他們將作為主攻的鋒矢,從正麵切入這片針葉林廢墟。他們的任務隻有一個——用最猛烈的火力,把那些藏在暗處的白鬼騎士和高階魔化種全部逼出來,徹底攪亂敵方的陣型。”
他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分別看向站在桌邊的兩人。
“隻要外圍的雜兵被牽扯住,格羅格和那個巫妖的坐標就會暴露。屆時,就是兩位出手的最佳時機。”
珀西瓦雙臂環抱在胸前,身上隱隱散發著燥熱的火星。他盯著沙盤略微推演了一番,簡短地回應:“中規中矩的牽製戰術,我沒意見。隻要找出那頭大象,我會負責把它烤成七分熟。”
“我反對。”
一個平淡、的聲音插了進來。
法倫雙手撐在沙盤邊緣,目光緊緊盯著那些代表普通士兵的藍色光點,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那些步兵手裏的煉金器械,根本打不穿白鬼騎士的冰霜護甲。讓他們去正麵衝擊半步傳奇率領的怪物軍團,這不叫牽製,這叫送死。”法倫抬起頭,直視阿列克謝的眼睛,“沒有必要讓普通士兵去填這個無底洞。我可以用召喚獸進行地毯式轟炸,加上傑克霜精的清場能力,足夠撕開一條直達魔窟核心的通道。”
此話一出,指揮室內的幾個參謀麵麵相覷,氣氛瞬間變得有些詭異。
阿列克謝少將沉默了兩秒,那張猶如花崗岩般堅硬的臉上沒有嘲笑,隻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冷酷。
“特裡斯閣下,我承認你的召喚獸軍團擁有毀滅性的破壞力。但你要明白,你即將麵對的是一位全盛狀態的中階傳奇巫妖。”少將的語氣非常嚴肅,“魔力是傳奇強者最寶貴的戰略資源。如果你在清剿雜兵的過程中消耗了哪怕兩成的靈力,麵對馬雷基斯那個狡猾的混蛋,你生還的概率就會呈斷崖式下跌。”
“我可以控製消耗……”
“這裏是戰場!”阿列克謝猛地提高了音量,打斷了法倫的話,“戰場上沒有任何如果和僥倖!用幾百個普通士兵的命,去換取傳奇強者哪怕多保留一成的狀態,從而斬殺敵方首腦,這就是最冷血但也最正確的戰術!”
少將用力拍打著沙盤的邊緣,震得全息投影泛起一陣波紋。
“那些士兵穿上帝國軍裝的那一天起,就做好了為勝利流血的準備!傷亡是戰爭的必需品,他們的命,就是為了給你們鋪路而存在的!”
法倫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看著這位確實是為了帝國鞠躬盡瘁的老將軍,心裏卻生出一種無法調和的荒謬感。
一條條鮮活的人命,在這個沙盤上,被冰冷地量化成了“消耗品”和“必需品”。
“學長,你也這麼認為嗎?”法倫轉頭看向珀西瓦。
這位有著“炎帝”之稱的學長,平時雖然狂傲,但也絕對不是什麼視人命如草芥的嗜血狂魔。
在雲川魔窟,他甚至願意為了保護自己這位新人而殿後。
但此刻,珀西瓦的表情卻出奇的平靜。
“法倫,少將是對的。”
珀西瓦嘆了口氣,目光中透著一絲屬於軍人家庭出身的鐵血光芒,“這不是學院裏的單挑,也不是冒險者的遊戲。戰爭有戰爭的法則。軍隊是一部精密的絞肉機,普通士兵有他們的天職與榮耀。”
他看著法倫那張年輕的臉,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如果你什麼都替他們做了,軍隊就會失去脊樑,失去直麵深淵的勇氣。我們是利刃,但他們,纔是帝國的盾牌。尊重他們的犧牲,纔是對他們最大的認可。”
天職。
榮耀。
尊重。
這幾個詞在法倫的腦海裡轉了一圈,最後化作了一聲極輕的冷笑。
他突然想起了遠在帝國東南邊境的拉納港。
想起了自己的叔叔皮耶爾。
皮耶爾曾經也是個滿懷榮耀的軍人,甚至還是個有著不錯天賦的召喚師。
然後呢?一場毫無懸唸的絞肉機戰役,奪走了他的一條胳膊,也抽幹了他的魔力源泉。
如今的皮耶爾,隻能挺著日漸發福的肚子,在那座被稱為“罪惡港”的偏遠小鎮裏,用僅剩的一隻手端著劣質啤酒,在陰雨天裏忍受著斷肢處的幻痛,和一群地痞流氓打交道。
榮耀這東西,能讓斷肢重生嗎?
能讓那些失去父親的孤兒吃飽飯嗎?
法倫那來自於現代社會的靈魂,與這具經歷了底層摸爬滾打的軀殼,在這一刻達成了某種奇妙的共鳴。
他明白阿列克謝的統帥邏輯,也理解珀西瓦的軍人驕傲。
從理性的角度來看,他們一點錯都沒有。
但這並不代表他就要捏著鼻子接受這種不可理喻的犧牲。
尤其是在他明明有能力掀翻棋盤的時候。
既然我手裏捏著掛,捏著足以橫推這片戰場的底牌,如果還要為了所謂的“戰略資源保留”去看著別人白白送命……
那他強化出這滿手神魔,到底是為了什麼?
隻是為了在這個操蛋的世界裏,冷眼旁觀著悲劇重演嗎?
“兩種不同的立場,看來是誰也說服不了誰了。”
法倫收回了按在沙盤上的手,直起身子。他那琥珀色的眸子裏,之前那種因為辯論而產生的波瀾已經徹底平息,剩下的是一種絕對的自我與狂妄。
他沒有再繼續爭吵,隻是隨手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口。
“你們的戰術佈置很完美,少將。”法倫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慵懶,甚至還帶著一絲漫不經心,“步兵團可以按照原計劃推進。”
阿列克謝和珀西瓦對視了一眼,似乎有些驚訝於這個年輕傳奇的突然妥協。
“你能理解就好。”少將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垮下,“這纔是成熟的……”
“別誤會。”
法倫轉過身,走向指揮室沉重的鉛門。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被拉得很長。
“你們負責發號施令,教他們如何光榮地去死。”
“而我負責按照我的方式,讓他們體麵地活下來。”
鉛門“哐當”一聲閉合,將少將錯愕的表情隔絕在內。
……
距離反攻時間還剩最後五分鐘。
地表的防線上,狂風裹挾著冰雪如同刀子般切割著一切。
伯尼將最後幾枚煉金子彈壓入彈匣,由於極度的寒冷,他的手指已經僵硬得像生鏽的機械。
身邊那些年輕的士兵們一個個臉色慘白,劇烈的呼吸在空氣中化作一團團白霧。
沒人說話,隻有牙齒打顫的聲音在戰壕裡此起彼伏。
大家都知道,接下來的衝鋒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戰鬥,那是一場用肉體去填平冰雪的死亡拉練。
“頭兒,我腿肚子抽筋了……”一個新兵帶著哭腔說道。
伯尼沒有罵他,隻是默默地走過去,用力揉搓著那個新兵的小腿,直到把他疼得倒吸涼氣。
“疼就對了,疼說明你還活著。”伯尼拍了拍他的肩膀,“待會兒跟緊我,別瞎跑。這雪原上,跑得快的死得也快。”
沉悶的號角聲在這一刻突兀地響起。
那聲音如同遠古巨獸的嗚咽,穿透了重重風雪,宣告著反攻的開始。
“全體都有!上刺刀!”
軍官嘶啞的咆哮聲在陣地上回蕩。
數以千計的帝國士兵從掩體後爬出,他們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排成散兵線,向著那片籠罩在血色光柱下的針葉林廢墟發起了衝鋒。
恐懼在蔓延,腎上腺素在飆升。
而在陣地的最前方,一個穿著黑色長風衣的年輕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風雪之中。
法倫看著這群如飛蛾撲火般沖向黑暗的士兵,微微搖了搖頭。
他並沒有像阿列克謝命令的那樣,隱藏在側翼儲存實力。
他直接走到了戰線的最中央。
“天真也好,聖母也罷。”法倫自言自語著,“既然我站在這裏,就沒有讓別人替我流血的道理。”
就在士兵們即將與第一波從雪地裡鑽出的魔物短兵相接的剎那。
法倫將手中的卡牌向前丟擲。
“工作了,各位。”
嗡——!
大地突然開始了劇烈的震顫,那不是魔物奔跑的腳步聲,而是一種來自於地底深處的、溫柔卻又磅礴的脈動。
原本堅硬如鐵的凍土表麵,竟然奇蹟般地裂開了一道道縫隙。
緊接著,在成百上千名士兵獃滯的目光中。
一股股散發著濃鬱生命氣息的金色泉水,從那些縫隙中噴湧而出,化作幾十道耀眼的噴泉!
大地母神,庫柏勒,降臨!
這位豐腴的神明並沒有顯露實體,但她的神恩已經覆蓋了整個前鋒陣地。
【母神哺育】發動!
那些沖在最前麵的士兵,不小心沾染到了那些金色的泉水。預想中的冰冷並沒有傳來,反倒是一股極其溫暖的洪流瞬間湧遍全身。
他們驚喜地發現,麵板表麵迅速凝結出了一層半透明的、散發著蜂蜜甜香的琥珀色物質。
“這……這是什麼?!”伯尼看著自己手臂上那層像角質一樣的殼,用匕首輕輕敲了敲,竟然發出了金鐵交鳴的脆響。
“衝過去!”
還沒等他們弄明白這層“蜜蠟護甲”的作用,法倫的聲音便通過魔力擴音,響徹了整片雪原。
“隻要腳下還有金色的水,你們就是不死的!”
前方的風雪被撕裂。
數十頭體型龐大的冰鎧巨猿咆哮著砸進了步兵的陣列。
一隻巨猿揮舞著磨盤大小的拳頭,狠狠地砸向了剛剛那個腿抽筋的新兵。
新兵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砰!”
一聲悶響。
新兵並沒有變成肉泥。
他身上的那層蜜蠟護甲劇烈閃爍了一下,替他削減了足足百分之三十五的衝擊力!更恐怖的是,護甲在受擊的瞬間,竟然崩裂出無數根金色的光刺,狠狠地紮進了巨猿的拳頭裏。
巨猿發出痛苦的哀嚎,鮮血還未流出就被毒素麻痹。
那新兵愣了半秒,隨後爆發出一聲狂吼,挺起刺刀直接捅穿了巨猿的喉嚨。
“幹得漂亮!”伯尼雙眼放光,“兄弟們!有大人物在保我們!給老子殺!”
士氣,在這一瞬間被徹底點燃。
而這,還僅僅是個開始。
法倫打了個響指,空氣中突然瀰漫起一股並不屬於這個季節的花香。
一隻長著四對薄翼的妖精女王在半空中顯現,她手中那根象徵著權柄的法杖輕輕揮舞。
【迷失之扉】,開啟!
方圓數公裡的戰場,在這一刻被強製改寫。
那些原本隱藏在風雪中、準備進行偷襲的白鬼騎士,突然發現自己的戰馬像是失去了方向感,開始原地打轉。
而那些呼嘯的暴風雪,在吹拂到人類士兵身上時,竟然自動偏轉了軌跡。
常世之國降臨了極寒之地。
所有的厄運與負麵判定,都被強行扭轉。
法倫將雙手重新插迴風衣的口袋裏,踩著腳下那些被冰雪覆蓋的枯枝,閑庭信步般地走入了戰場的最深處。
在後方的指揮室內,阿列克謝少將看著監控螢幕上那單方麵碾壓的畫麵,張著嘴,久久無法發聲。
這根本不是什麼牽製。
這是一場單方麵的、豪華到令人髮指的平推。
真正的戰役,在此刻,以一種極其蠻橫的姿態,拉開了帷幕。
“看來我們都小看了他,少將。”珀西瓦現在嘴邊嘬著笑意。
“但是接下來需要麵對的戰鬥可不容許一絲一毫的失誤,不然即使是現在救下了這些士兵,最終還是會讓所有人陪葬。”阿列克謝的表情並沒有輕鬆下來。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手下的兵活下來,但是,如果在最後一步失誤了,出錯了,現在做的一切都沒有了意義,所有人依舊得死。
“走吧,少將,到我們上戰場的時候了,相信他,他是個能創造奇蹟的傢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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