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會》？”
萊妮絲重複了一遍這個有些古怪的名字，眉頭微微蹙起。
她並沒有第一時間接話，而是用那種審視商業計劃書的目光，重新打量著麵前這個氣定神閒的傳奇召喚師。
如果換做彆人提出這種要把“被腰斬的垃圾”印成冊子賣錢的想法，萊妮絲絕對會把對方連人帶椅子扔出辦公室。
但提出這個方案的是法倫。
那個曾經用一款卡牌遊戲，硬生生把赫本商行推向頂流的男人。
“法倫，你知道書籍和報紙的成本嗎？”萊妮絲語氣謹慎，“即便用最廉價的紙張，印刷、排版、裝訂，這些都是錢。而且，平民真的會買單嗎？他們連飯都吃不飽。”
“他們會買的。”
法倫回答得斬釘截鐵。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那一麵展示著《決戰阿瓦隆》全套卡牌的陳列櫃前，手指劃過玻璃。
“萊妮絲，你應該還沒忘記我們當初發售這款遊戲時的策略吧？”
萊妮絲愣了一下，思緒被拉回了幾個月前。
當時，法倫堅持要將卡牌分為“典藏版”和“普及版”兩種規格發售。
典藏版用的是鍍金的硬卡紙，那是專門賣給貴族和富商子弟的，一套就要上百金幣，利潤極高。
而普及版……說難聽點，就是印在硬紙殼上的劣質品，甚至連裁邊都得買家自己動手，售價低廉到幾乎就是賣廢紙的價格。
“那時候，商行裡的老人都反對，覺得普及版不僅拉低了商行的檔次，而且利潤微薄，甚至還要倒貼人工費。”萊妮絲回憶道，“一開始，我也沒太上心，畢竟兩者的單套利潤差了足足十幾倍。”
“但是結果呢？”法倫轉過身，嘴角含笑。
萊妮絲深吸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結果就是……一個月後，財務部對賬的時候差點瘋了。”
她永遠忘不了那天看到報表時的震撼。
那些不起眼的、一張算下來隻要幾個銅板的普及版卡牌，雖然單價低得可憐，但架不住它的銷量大啊！
成千上萬的平民、學生、甚至軍隊裡的士兵，人手一套。
積少成多，最後覈算下來，普及版賺取的純利潤，竟然和昂貴的典藏版持平，甚至在某些月份還反超了！
“那就是‘下沉市場’的恐怖之處。”
法倫走回沙發坐下，聲音沉穩，“貴族的錢雖然好賺，但貴族終究是少數。而在這個帝國，百分之九十的人口，是那些你看不起的平民。”
“正是因為那次成功，赫本商行才徹底開啟了局麵。”法倫指了指萊妮絲手邊的資料，“後來的拓展包、簡易版戰鬥盤，甚至是最近推出來的‘戰鬥投影儀’廉價版，不都是沿用了這個思路嗎？”
萊妮絲沉默了。
確實，也就是因為吃透了這波紅利，赫本商行纔在短短半年內資產翻了幾番，隱隱有了和帝國第一商行分庭抗禮的資本。
“所以……”萊妮絲抬起頭，眼神中的猶豫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的精明，“你覺得文字，也可以像卡牌一樣賣？”
“當然。”
法倫打了個響指，“隻要故事夠精彩，隻要價格夠便宜。精神食糧和物質食糧一樣，都是剛需。”
雖然認可了法倫的邏輯，但萊妮絲看著手裡那份《老兵遊記》的剪報，還是有些犯難。
“但我還是不太理解你的產品形態。”
萊妮絲眉頭緊鎖，作為從小接受精英教育的大小姐，她的認知裡，文字的載體隻有兩種：要麼是厚重精美的書籍，擺在書架上充門麵；要麼是時效性極強的報紙，看完就用來包鹹魚。
“你說它不是書，也不是報紙。那這個《故事會》……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萊妮絲比劃了一下，“如果是書，這麼薄沒人買；如果是報紙，它又沒有新聞。既沒有時事熱點，也沒有貴族八卦，全是這種……這種……”
“這種‘閒書’。”法倫替她補全了那個詞。
“對，閒書。”萊妮絲點頭。
“這就對了。”
法倫從懷裡掏出一本他昨晚連夜趕製的“樣品”。
那是用幾張粗糙的羊皮紙折疊釘在一起的小冊子，封麵用炭筆畫了個簡單的插圖——一個背著劍的老兵正坐在篝火旁喝酒。
“這叫‘雜誌’。”
法倫將冊子推到萊妮絲麵前，“你可以把它理解為一種……定期的‘故事報紙’。”
“雜誌？”萊妮絲咀嚼著這個新名詞。
“對。它的特點就是雜。”法倫解釋道，“我們不需要像書籍那樣隻有這一個長篇故事，也不需要像報紙那樣去追逐所謂的真相。”
“一本《故事會》裡，我們可以放三篇連載長篇，五篇短篇笑話，甚至還可以加點生活小妙招，或者某些召喚獸的培育心得。”
法倫伸出一根手指：“形式上，它一週發行一次，或者一個月一次。紙張用最便宜的再生紙，不用硬殼封麵，軟趴趴的也沒關係，方便捲起來塞進口袋裡。”
“我們摒棄那些讓人頭疼的政治新聞，專注於做純粹的娛樂內容。讓那些勞累了一天的工匠、守衛，或者是像‘利書’那樣鬱鬱不得誌的作家，在蹲坑或者是睡前，能花最少的錢，看最爽的故事。”
萊妮絲聽著法倫的描述，腦子轉得飛快。
雖然她不想承認，但在麵對商機的時候，她確實有著某種與生俱來的頂級嗅覺。
她看著那個簡陋的小冊子，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麵。
“等等……”萊妮絲眼睛一亮，“這不就是那種……商行每季度發給大客戶的‘服裝圖冊’嗎？”
那種圖冊隻在貴族名媛之間流傳，定期更新最新的款式，雖然不是書，但大家都會搶著看。
“差不多那個意思。”法倫打了個響指，“隻不過我們要做的，是麵向全帝國平民的‘故事圖冊’。”
萊妮絲深吸了一口氣。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無數個銅板彙聚成金幣海洋的畫麵。
“如果是這樣的話……”萊妮絲的手指在桌麵上飛快地敲擊著，“把它作為一種新的媒體，通過赫本商行遍佈帝國的渠道網鋪開……隻要內容足夠吸引人，確實有搞頭。”
但緊接著，她又想到了一個最現實的問題。
“但是法倫，你說發行，可真的會有人願意長期花錢訂閱這種東西嗎？”
萊妮絲皺著眉，“對於平民來說，哪怕是一個銅板也是錢。讓他們掏錢買麵包容易，掏錢買故事……很難。”
法倫看著她，露出了一個神秘莫測的笑容。
“一開始當然沒人買，這不就是需要你們赫本商行的渠道了嗎？”
他身體前傾，像是個正在誘惑人心的魔鬼：
“試看三個月，首批訂閱者半年半價……這種先免費培養習慣，再收割韭菜的操作，應該不需要我教你們了吧？”
“免費試看三個月？！”
萊妮絲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法倫，像是在看一個敗家子。
“你知道這是多大的一筆開銷嗎？印刷費、人工費、運輸費……還要給那個‘利書’以及其他作者稿費！三個月不進賬隻燒錢？如果後續回本了還好說，但是萬一......”
她死死地盯著法倫，並沒有因為對方是傳奇就盲目答應。
“法倫，我必須問你一個問題。”
萊妮絲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她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雙手抱胸，“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你現在已經是傳奇級彆的召喚師了，是阿瓦隆的首席，是整個大陸都矚目的新星。你的時間應該花在冥想、探索深淵、或者與大人物博弈上。”
“為了一個素未謀麵的平民作家，為了幾篇所謂的好故事，你要砸這麼多錢，甚至還要親自策劃這種麵向底層的生意……”
萊妮絲不解地看著他，“這不符合邏輯。我沒見過哪個傳奇強者，還要操心底層人有沒有故事書看這種破事。”
在她的認知裡，到了法倫這個層次，目光應該是在星辰大海，是深淵的敵人，而不是市井泥潭。
麵對萊妮絲的質問，法倫並沒有生氣。
他隻是擺了擺手，身子往後一靠，恢複了那種懶散的姿態。
“這有啥？我是實力變強了，但我又不是成神了。”
法倫拿起桌上的一塊點心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我也要吃飯，也要睡覺，也會無聊。我也想在蹲坑的時候有點東西看，也會想在閒暇的時候打打牌。”
他嚥下點心，看著萊妮絲，眼神清澈而坦然：
“畢竟，我還是人啊。”
萊妮絲怔了怔。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傳奇，突然覺得他身上那層令人敬畏的光環淡了一些，卻變得更加真實、更加……讓人想要靠近。
“而且，”法倫笑了笑，指了指那本《老兵遊記》，“如果這個世界隻剩下那些歌功頌德的垃圾，那也太無趣了。我有能力讓有趣的東西活下去，為什麼不做呢？”
“至於錢……”
法倫從懷裡掏出一張黑金卡——那是赫本商行給他的。
他隨手將卡扔在桌上。
“如果前期要燒錢的話，那就直接從我的那部分分紅裡燒吧。反正我一時半會兒也用不了那麼多錢，而且……我相信我的眼光，這筆錢遲早會百倍賺回來的。”
萊妮絲看著桌上的那張卡，又看了看一臉“無所謂”的法倫。
良久，她長長地歎了口氣，像是認輸了一樣，拿起那張卡又塞回了法倫的手裡。
“收回去吧。”
萊妮絲揉了揉太陽穴，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要是讓我父親知道，我讓一個傳奇強者自掏腰包來補貼商行的生意，他會打斷我的腿的。”
她站起身，將桌上所有的資料攏在懷裡，深吸了一口氣，恢複了那個精明乾練的大小姐模樣。
“法倫，你很快就明白這東西的潛力。但是這涉及的問題比較大，不僅僅是錢，還涉及到與帝國宣傳口徑的摩擦……根本不是我能一個人拍板決定的。”
萊妮絲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法倫一眼，眼神中帶著一絲無奈。
“而且法倫今時不同往日，你的身份太敏感了。我隻能趕快去請示一下父親，看看如何定奪……”
“不過，”她頓了頓，嘴角揚起一抹笑意，“我覺得老頭子會答應的。畢竟，他也是個喜歡看‘閒書’的老頑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