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草城前哨站,這是一座像是釘子一樣死死釘在紫色霧氣邊緣的鋼鐵要塞。
多虧了戈斯塔手裡那張蓋著好幾個傭兵工會印章的加急通行證,再加上法倫在入城時不動聲色地塞給衛兵隊長的一袋沉甸甸的“樹葉幣”,這支看起來成分複雜的隊伍總算是沒有在城門口被那群神經緊繃的士兵扒掉一層皮。
一進城,氣氛便陡然一變。
與繁華的月空城或者安逸的範吉達爾不同,這裡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血腥味。
大街上到處都是全副武裝的巡邏士兵,或者是像戈斯塔他們一樣,甚至比他們更凶悍的傭兵小隊。
有的人盔甲上還掛著未乾的魔獸體液,顯然是剛從魔力潮汐的邊緣地帶殺回來的。
對於這些人來說,千草城的魔力潮汐不是災難,而是一場狂歡。
那些平日裡躲在深淵魔窟不敢露頭的稀有魔獸,現在像瘋了一樣往地麵上跑,隻要膽子大,這就是遍地的黃金。
“聽說了嗎?昨天有個幸運的家夥在西邊林子裡撿到了一顆變異的雷獸蛋!”
“切,那算什麼,要是能進到內城,據說那裡的魔力結晶都快從地裡長出來了!”
法倫壓低了帽簷,聽著周圍貪婪的議論聲,眼神平靜。
“觀察期一天。”戈斯塔辦完手續回來,臉色有些難看,“這是死命令,所有外來人員必須在隔離區待滿二十四小時,確認具備對於魔力潮汐有足夠的抵抗力才能放行進內城區域。”
“一天麼……”法倫點了點頭。
這個時間還在可接受範圍內,正好利用這一天摸清底細。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瑟琳娜和歐成,不動聲色地打了個手勢。
“分頭行動。”法倫壓低聲音,用隻有幾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瑟琳娜,你和歐成去西區的交易市場和冒險者公會,重點打聽一下有沒有關於‘鬼醫’行蹤的訊息,當然還有珊迪學姐的訊息。”
“明白。”瑟琳娜言簡意賅,她看了一眼法倫依然纏著繃帶的手,帶著歐成轉身融入了人群。
法倫並沒有提起“銜尾蛇”。內金德曼那句“遇到立刻遠離”的警告猶在耳邊,這種級彆的渾水,在沒有恢複實力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那大佬,咱們去哪?”托德扶了扶眼鏡,有些緊張地看著周圍那些凶神惡煞的傭兵。
“當然是去訊息最靈通的地方。”
法倫抬起頭,目光鎖定在了街角那家掛著“醉鬼與斷劍”招牌的破舊酒館。
“喝酒。”
……
推開厚重的橡木門,一股混雜著劣質煙草、酒精和汗臭的熱浪撲麵而來。
酒館裡人聲鼎沸,甚至有人在桌子上跳舞。法倫帶著托德穿過擁擠的人群,徑直坐到了吧檯最角落的位置。
“喝點什麼?如果是想找麻煩,出門右轉是衛兵所。”
擦拭著杯子的光頭酒保頭也沒抬,那雙粗壯的手臂上布滿了刀疤,顯然也不是善茬。
“兩杯‘迷霧漿果酒’,要加冰,最貴的那種。”
法倫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
酒保的動作頓了一下,終於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審視著眼前這個穿著體麵卻一臉蒼白的年輕人。
“這裡沒有加冰的服務,隻有加血的。”酒保把兩杯渾濁的紫色液體重重地頓在桌上。
法倫沒有去碰酒杯,而是看著酒保的眼睛,緩緩開口,說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紫霧遮住了月亮,我想問問,地裡的‘草根’什麼時候能爬上牆頭?”
這是歐成教給法倫的關於綠茵聯盟地下黑市的切口,意思是詢問千草城內部(牆頭)的地下勢力(草根)現在的動向。
酒保擦杯子的手停住了。
他深深地看了法倫一眼,眼神變得有些古怪,隨後壓低聲音,回了一句更加晦澀的黑話:
“草根爛在泥裡了,現在的牆頭上,盤著的是吃人的蛇。”
蛇?
法倫心頭一跳。
就在他準備進一步追問“蛇”的巢穴在哪裡時,旁邊突然伸過來一隻乾枯如柴的手,一把抓住了法倫麵前的酒杯。
“咕嘟咕嘟。”
那是一個瘦得像骷髏一樣的男人,戴著一頂破破爛爛的草帽,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他一口氣喝光了那杯昂貴的漿果酒,打了個響亮的酒嗝,然後轉過頭,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黃牙,對著法倫咧嘴一笑。
“小少爺,彆問這傻大個了,他嘴裡吐不出象牙。”
骷髏男指了指空酒杯,“再請我喝一杯,你要找的地方,我帶你去。”
法倫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家夥,沒有生氣,反而揮了揮手。
旁邊的托德心領神會,雖然肉疼,但還是摸出了幾枚亮閃閃的樹葉幣拍在桌上。
“滿上。”
“爽快!”骷髏男眼睛一亮,抓起酒瓶直接往嘴裡灌了一大口,然後抹了把嘴,“跟我來,彆跟丟了。”
……
離開喧囂的酒館,骷髏男帶著兩人七拐八拐,鑽進了前哨站最陰暗、最肮臟的貧民窟巷道。
這裡的空氣中彌漫著腐爛和排泄物的臭味,連巡邏的士兵都不願意踏足。
最終,在一處死衚衕的儘頭,骷髏男停下了腳步。
那裡蹲著一個裹著黑袍的小個子,正在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中看不清麵容。
似乎是感應到了腳步聲,黑袍人抬起頭,那一瞬間,兜帽滑落了一角,露出一雙精明卻布滿血絲的眼睛。
當他的目光落在法倫身上時,整個人猛地一僵。
“咳!咳咳咳咳!”
黑袍人像是見了鬼一樣,被一口旱煙嗆得劇烈咳嗽起來,連肺都要咳出來的樣子。
法倫的眼神瞬間變得犀利如刀。
這種反應,絕不是陌生人該有的。
他的右手不動聲色地摸向了腰間,那裡藏著一把在路上順來的精鋼短刃——雖然無法使用武裝,但他的近戰能力依然致命。
“彆!彆動手!”
黑袍人似乎察覺到了那股針對自己的殺意,連忙舉起雙手,做出一副投降安撫的姿態,聲音因為咳嗽而變得撕裂:
“我……咳咳……我勸過那個女娃的!真的!我跟她說彆去內城,那是送死!她不聽我的,我也沒辦法啊!”
女娃?
法倫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隻是給了托德一個眼神。
托德雖然平時慫,但這幾天也算是練出來了,二話不說,一把揪住那個帶路的骷髏男的領子,連拖帶拽地把他拉出了小巷口,順便還貼心地堵住了巷子。
巷子裡隻剩下法倫和黑袍人。
法倫一步步逼近,直到將黑袍人逼到了牆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這麼說,你認出我來了?”
“這……”黑袍人縮了縮脖子,苦笑著扯下兜帽,露出一張尖嘴猴腮的臉,“我們做情報販子的,要是連這點眼力見都沒有,早餓死在路邊了。大陸杯上一舉成名的新一代天驕,阿瓦隆的首席……誰不認識您這張臉呢?”
他說著,眼神卻有些躲閃,“隻是沒想到,您會變成現在這副……咳,樣子。”
“少廢話。”
法倫手中的短刃出鞘半寸,寒光映在黑袍人臉上,“說說珊迪的事。你最後一次見她,是在哪裡?”
“唉……”
黑袍人重重地歎了口氣,把煙鬥在鞋底磕了磕,“我就知道,做了這檔子生意準沒好下場。”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恐懼:“那個女娃……珊迪,她是個瘋子。她花了大價錢從我這買了情報,然後……她在追蹤著‘銜尾蛇’的其中一員,直接衝進了魔力潮汐最嚴重的中心區。”
“又是銜尾蛇!”
法倫的瞳孔驟然收縮。
內金德曼的警告,珊迪的失蹤,現在連這個情報販子也提到了這個名字。
“其中一員?”法倫敏銳地抓住了重點,短刃直接抵住了黑袍人的喉嚨,“銜尾蛇到底是什麼?是一個組織?還是一個人?”
“彆彆彆!刀劍無眼!”
黑袍人嚇得渾身哆嗦,但聽到法倫的問題,他卻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恐怖的事情,臉色瞬間煞白,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拚命搖頭。
“不能說!那個名字……不能提!提了會死的!”
“你不說,現在就會死。”
法倫的聲音冷得像冰,手中的刀刃已經割破了黑袍人的麵板,一絲血線流了下來。
“我數到三。”
“一。”
“二。”
“我說!我說!”
在死亡的威脅下,黑袍人的心理防線終於崩潰了。
他顫抖著,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道:“銜尾蛇……不是什麼大組織,他們是一個隱秘的小團體,一共就隻有幾個人……或者是幾個‘怪物’。”
“這一次的魔力潮汐,根本不是什麼意外,也不是魔窟暴動……”
黑袍人的眼中滿是驚恐,“那是他們計劃的一環!他們在人為製造混亂,為了掩蓋某種……更可怕的降臨!”
法倫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人為製造魔力潮汐?隻為了掩蓋?
“什麼計劃?他們在掩蓋什麼?”法倫追問。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了!”黑袍人瘋狂搖頭,“我隻知道那都是一群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他們根本不在乎這千草城幾百萬人的死活!”
說完這些,黑袍人像是用儘了所有的力氣,癱軟在地上。
突然,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抬起頭充滿希冀地看著法倫:
“對了!你是阿瓦隆的首席!你們學院的老師呢?你們的傳奇強者什麼時候到?如果有安德烈或者那個獨眼龍殺胚在,或許還能阻止他們!”
法倫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收回了短刃,平靜地吐出了四個字:
“沒有老師。”
“什、什麼?”黑袍人愣住了。
“隻有我們。”法倫淡淡地說道。
“完了……”
黑袍人眼中的光瞬間熄滅了,他絕望地癱坐在地上,喃喃自語:
“那完了……沒救了……千草城……要變成地獄了……”
下一秒,他猛地從地上彈起來,連滾帶爬地往巷子深處跑去,連那根心愛的煙鬥掉在地上都沒去撿。
“我得跑路!我得趕緊跑路!你們也快跑吧!那裡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法倫沒有去追。
他站在陰暗的巷子裡,看著地上的煙鬥,許久沒有說話。
直到托德探頭探腦地走進來。
“大佬?那家夥瘋了似的跑了……咱們……問出啥了?”
法倫抬起頭,看著頭頂那一線被紫色霧氣遮蔽的天空。
“托德。”
“啊?”
“做好準備。”法倫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肅殺的寒意。
“接下來,是真的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