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得更厲害了,車輪碾過碎石,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這條所謂的「太平路」,比上次那條官道難走百倍。道路狹窄,兩旁是密不透風的林子,枯黃的樹枝像鬼爪般伸向天空,陽光都難以穿透。
趙瑞在車廂裡被晃得七葷八素,臉色發白,卻罕見地沒有抱怨一句。他隻是緊緊抱著自己的書箱,豎著耳朵,聽著車外的一切動靜,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蘇銘依舊走在車旁,他的呼吸平穩而悠長,每一步都踏在鬆軟的腐葉上,幾乎不發出聲音。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對《斂息訣》的體悟之中。
丹田那一點微光不再需要刻意尋找,它就像身體裡的一盞小燈,隨著他的心念而動。他正嘗試著控製這盞燈的光芒,讓那股原本彌散在身體周圍的陽氣暖流,緩緩向內收縮,像退潮的海水,緊貼著自己的麵板。
這個過程極為耗神,需要極致的專注。
許久之後,蘇銘慢慢從這個感覺中退了出來。
「徒兒,感覺如何?是不是覺得自己的存在感越來越低,快要變成路邊的一棵樹了?」林嶼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考覈的意味。
「還差得遠。」蘇銘在心中回應,「這股氣流還很散,像抓不住的煙。」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超好用 】
「不錯,有自知之明,繼續練,什麼時候你能把這身活人陽氣收斂得跟一塊石頭差不多,為師的『苟道』第一課,你纔算勉強入門。」
蘇銘不再分心,將全部精神都投入到對氣息的控製中。
他的感知,也隨著這種專注,變得異常敏銳。他能「聽」到風穿過林間的不同哨音,能「聞」到泥土下蚯蚓翻身的腥氣,能「感受」到遠處一隻野兔受驚後猛然繃緊的肌肉。
就在騾車拐過一道山樑時,蘇銘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的「網」裡,闖進了一絲不和諧的雜音。
不是風聲,不是獸吼。
而是一種極有規律的,被刻意壓低的腳步聲。一下,兩下,三下……至少有五個人。還有金屬與皮革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一股淡淡的,混雜著汗臭與劣酒味道的人氣。
這股氣息,他很熟悉。
「師父!」蘇銘在心中疾呼。
「西北方向,約兩百步!五個人,是上次的土匪,把車趕到右邊山坳的石頭後麵去」林嶼的聲音在蘇銘呼喊他的同時傳到了他的腦海裡。
蘇銘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他猛地伸手,一把按住了騾車的車轅。
「停下!」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靜。
「怎麼了?」錢老漢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勒住韁繩。
車廂裡的趙瑞立刻探出頭,緊張地問:「怎麼了?蘇銘,是不是有事?」
蘇銘沒有回答,他側耳傾聽,那雙清亮的眼睛死死盯著西北方向的密林。片刻後,他壓低聲音,用最快的語速說道:「錢大爺,把車趕到那邊山坳的石頭後麵去!快!別出聲!」
錢老漢和趙瑞的臉「唰」地一下全白了。
上一次的經歷瞬間湧上心頭。錢老漢的手抖得像篩糠,但求生的本能讓他立刻照做,哆哆嗦嗦地驅趕著騾子,將車趕離小路,藏進一片巨大的岩石後麵。
「下車!趴下!」蘇銘低喝一聲,率先跳下騾車,拉著還有些發懵的趙瑞,躲在岩石與一叢荊棘的縫隙裡,並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趙瑞渾身都在發抖,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他想說什麼,卻被蘇銘冰冷的眼神製止了。那眼神在說:想活命,就閉嘴。
趙瑞立刻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錢老漢也連滾帶爬地躲了過來,三個人加上一頭騾子,屏住呼吸,蜷縮在狹小的石頭縫隙裡,心臟狂跳。
錢老漢輕輕撫摸著騾子的脖子,那頭同樣躁動不安的騾子,感受到了主人的安撫,慢慢安靜了下來。
很快,那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他孃的!這鬼地方真他媽難走!」一個粗嘎的嗓門罵罵咧咧地響起。
「閉嘴!」另一個陰沉的聲音響起,正是那刀疤臉,「都給老子把眼睛放亮點!別讓官兵到附近還沒看到!」
躲在石頭後的趙瑞聽到這聲音,身體猛地一僵,恐懼幾乎讓他窒息。
他死死地盯著蘇銘的側臉。
蘇銘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側臉貼著冰冷的地麵,眼睛微閉,彷彿與周圍的泥土岩石融為一體。那份鎮定,與他此刻的恐懼形成了天壤之別。
趙瑞不知哪來的力氣,也學著蘇銘的樣子,將自己的臉埋進落葉裡,拚命壓抑著喉嚨裡的嗚咽。
五個山匪的身影出現在小路上,手裡都拎著明晃晃的兵器。他們警惕地四下掃視,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其中一個山匪走到他們藏身的岩石附近,停下腳步,解開褲腰帶。
「我撒泡尿。」
一股熱流澆在不遠處的樹根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蘇銘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趙瑞甚至能聞到那股刺鼻的尿騷味,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刀疤臉不耐煩地催促:「快點!磨蹭什麼!」
那撒尿的山匪提上褲子,嘟囔道:「晦氣!」
他轉身時,一腳踢飛了一塊石頭。那石頭「咕嚕嚕」地滾過來,正好停在蘇銘的指尖前。
蘇銘的身體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沒顫一下。
山匪們罵罵咧咧地走遠了,腳步聲漸漸消失在林子的另一頭。
漫長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林子裡重新響起鳥叫聲,錢老漢才第一個癱軟在地,像被抽掉了骨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走……走了?」
蘇銘緩緩抬起頭,側耳聽了片刻,才輕輕點頭:「走了。」
趙瑞這才鬆開捂著嘴的手,整個人虛脫般趴在地上,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他抬起頭,看著蘇銘,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揮之不去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依賴與信服。
錢老漢顫巍巍地站起來,走到蘇銘麵前,嘴唇哆嗦著:「小銘……你……你是怎麼知道他們要來的?」
蘇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平靜地找了個早已想好的藉口:「我小時候跟二哥在山裡打獵,學過一點聽風辨位的法子。剛才那風聲不對,不像是林子裡的聲音。」
這個解釋半真半假,卻足以應付過去。
錢老漢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看著蘇銘的眼神裡充滿了敬畏。
「危機解除。『苟道』實戰第二課,滿分通過!」林嶼長舒一口氣,「徒兒,你的臨場反應和危機處理能力,已經有為師一成的風範了。不錯,不錯。」
趙瑞也爬了起來,他走到蘇銘身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後,他隻是低下頭,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含混地擠出兩個字。
「……謝了。」
蘇銘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剩下的路,再沒人敢有絲毫懈怠。
直到傍晚時分,一座巍峨的城牆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三人懸著的心纔算徹底落了地。
青石鋪就的官道,來來往往的行人,車水馬龍的喧囂……這一切屬於人間的煙火氣,在此刻顯得無比親切與安全。
他們終於又到了,青石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