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趙德全將空碗重重頓在桌上。
「自此,這事便止於我等七人之口!天知地知!」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
他語速極快,條理分明,開始分派任務。
「三位叔公,穩住村裡,全靠您老幾位。明日起,便放出口風,說我趙德全欲牽頭在河灘弄個『竹器作坊』,編些竹筐竹簍售賣,給鄉親們添個進項。此事合情合理,無人起疑。」
「大壯,二勇!」
「在,德全叔!」兩人挺胸應聲,如同兵卒。
「明日破曉,你二人即刻帶信得過的本家子弟,去村東頭最偏僻那段河灘,將地界給老子圈起來!記住,要隱秘!四周用竹子茅草給俺圍嚴實了,一隻野狗也不許放進去!另,你二人速去鎮上,將能搜羅到的大鐵鍋、石臼,悄默聲地買回來!銀錢,俺出!」
「是!」
最後,他目光落在蘇山父子身上。
「山子,小銘。最重的擔子,在汝父子肩上。自明日起,你二人便是這作坊的『大匠』!如何做,需何人、何物,直接報與我!俺隻一句!」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一字一頓:「一月之內,俺要見到能換來銅板的紙!」
夜更深了。蘇山父子默然歸家。
院門合攏的輕響,隔絕了外界。蘇山一言不發,蹲在院角石磨旁,摸出旱菸袋,哆嗦著塞菸絲,火石擦了幾次才點燃。他猛地嘬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才彷彿找回一絲魂兒。煙鍋一明一滅,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上,一片沉鬱。
蘇銘靜立其後,夜風一吹,才驚覺後背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涼地貼在肌膚上。
他胸腔裡心臟仍在狂擂,不僅僅是為即將展開的宏圖,更為一種沉甸甸、幾乎壓垮脊樑的責任,已牢牢縛在身上。
……
趙德全行事,雷厲風行。
翌日,關於裡正欲組織村民開辦「竹器作坊」的訊息便如風般傳遍村落。村民們初時還將信將疑,但見三位素來德高望重的族老皆出麵佐證,言語間對此事頗多期許,那點疑慮也就漸漸散了,轉而議論起這作坊能給自己帶來多少實惠。
與此同時,趙大壯與趙二勇領著十數個精壯本家子弟,出現在村東頭那段荒廢已久的河灘地。這些人皆是趙德全與族老們精挑細選出的嘴嚴可靠之輩。他們伐竹取土,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不過兩三日工夫,幾座簡陋卻足夠寬大的工棚便拔地而起,外圍更用削尖的竹竿和厚實的茅草紮起了近兩人高的籬牆,隻留一處狹窄出入口,由趙家子弟日夜輪班值守,等閒人根本無法窺探內中情形。
又過幾日,幾口需要兩人合抱的大鐵鍋,以及十數個沉甸甸的粗石臼,被牛車悄無聲息地運了進來。
一座初具雛形的隱秘工廠,便在這荒灘之上悄然落成。
蘇銘與蘇陽,成了這工場中最特殊的存在。
蘇銘是「技術總管」,負責指點工藝流程。
蘇陽則是「工頭」,領著眾人實地操作。
首批入選的十幾名村民,隻知是來做工賺份辛苦錢,至於具體所做何事,上頭嚴令不得打探,他們也不敢多問。
一切,似乎都在隱秘而有序地推進。
砍伐當年生嫩竹、截成尺段、以沉重木錘反覆捶打成散亂竹絲……這些活計雖耗力氣,卻並無甚難度。
工棚內,「砰砰」的捶打聲日夜不息,如同為這樁隱秘事業敲打著激昂的鼓點。
數日後,捶打好的竹絲被投入新砌好的幾個石灰池中,用早已備好的濃鹼水浸泡漚製。
一股混合著腐竹與鹼腥的獨特氣味開始在工棚區域瀰漫開來。
一切似乎都與蘇銘先前小規模試驗時無異。
眾人心中期待漸濃。
趙德全幾乎每日必至,負手巡視,看著池中竹料顏色日漸深沉,那張素來威嚴的臉上,也難得地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笑意。
又過了七 八日,蘇銘估摸漚製火候已到。
一聲令下,眾人將已然軟爛的竹料撈出,抬至河邊,用清澈河水反覆漂洗,盡力褪去鹼液與雜質。
最後一步,亦是至關緊要的一步——蒸煮成漿。
一口巨型鐵鍋早已架設在新建的土灶上,漂洗淨的竹料被倒入其中,注入清水。
「點火!」蘇陽洪亮的聲音在工棚內迴蕩。
乾柴填入灶膛,烈火瞬間騰起,貪婪地舔舐著黝黑鍋底。
眾人圍攏在鍋灶旁,伸長脖頸,目光灼灼,緊張與期盼交織在每一張臉上。那鍋中翻滾的似乎並非濁黃竹料,而是正在熔化的燦燦黃金。
「哎?不對勁啊!」一個蹲在灶口負責添柴的漢子忽地嚷了起來,「這鍋裡頭,咋有的地方咕嘟冒泡滾得厲害,有的地方死氣沉沉沒動靜咧?」
蘇陽聞聲,一個箭步跨到鍋邊,凝神細看。
果然!因鍋體巨大,受熱極不均勻。灶心正下方的竹漿已劇烈沸騰,泡沫翻滾,而靠近鍋邊的區域卻僅微溫,竹料沉底,毫無反應。
「快!拿木棍!攪!使勁攪!」蘇陽急聲大喝。
旁邊兩個漢子立刻抄起備好的長木棍,探入鍋中奮力攪動。
可那經漚泡的竹料粘稠異常,阻力極大,木棍深陷其中,攪動起來分外吃力,且根本無法攪勻。一鍋漿糊,稀稠不一,色澤斑駁,情形眼看就要失控。
趙德全聞訊匆匆趕來,見此情景,麵色瞬間陰沉如水,目光掃向蘇銘:「小銘,這是怎回事?」
蘇銘的眉頭早已緊鎖,他亦未料到小規模試製成功的方法,放大規模會出現這般狀況。
「師父?」他急忙於心中疾呼。
林嶼的聲音透著毫不掩飾的鄙夷,「這不明擺著?鍋大底厚,火隻燒鍋心,熱力不勻!攪動的人手不夠,力道不足,純屬白費力氣!再者,你先前小打小鬧用的草木灰水是精心濾取的,這次大批漚製,濃度必然有偏差,鹼水比例壓根就不對!」
「該如何是好?」
「能如何?降火!加人!至於鹼水濃度……教你個土法子,下次用新鮮雞蛋投入灰水,看其浮露多少,便能估個大概齊。唉,事事都需為師提點,笨哉!
蘇銘心下稍安。
他假意繞著大鍋仔細觀察兩圈,又用長柄木勺舀起少許紙漿細看,繼而猛地一拍額頭,作恍然大悟狀。
「趙伯!各位!我明白了!」他揚聲喊道,頓時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怎講 ?」趙德全急問。
蘇銘語氣斬釘截鐵,「火勢須緩,須勻,需得徐徐加熱,萬萬急不得!且這漿液須一刻不停地攪動,令其受熱均勻,方能將竹纖維徹底化開,成就好紙漿!」
他又指向旁邊尚未使用的鹼水池。
「還有這灰水,需以『雞子浮沉法』試其濃淡!取新鮮雞蛋置於灰水中,觀其浮起多寡,便可判定濃度是否合宜!」
這套玄乎其玄、夾雜著「雞子浮沉法」等陌生詞眼的說法,將一群淳樸莊稼漢唬得一愣一愣,雖不明其理,卻頓覺高深莫測,必然是什麼了不得的秘傳古法。
趙德全將信將疑:「果真如此便可?」
「此法看似至簡,實則至難!火候、力道、濃度,缺一不可!」蘇銘言之鑿鑿。
然而,工棚內的氣氛,卻不可避免地微妙起來。
「一鍋爛糊玩意兒,還能分出個花來不成?」
窸窣的抱怨與質疑聲,在人群中悄悄蔓延。幾名漢子手下動作明顯慢了下來,臉上寫滿了懈怠與懷疑。
趙德全麵沉似鐵,目光掃過眾人,心不斷下沉。他深知,人心一旦散了,這剛剛搭起架子的作坊,頃刻間便能瓦解冰消!
就在這人心浮動關頭,一聲怒吼猛地響起,「都他孃的給老子閉嘴!」隻見蘇陽猛地將手中木棍往地上重重一頓,「咚」的一聲悶響,蓋過了所有雜音。
他一把扯下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短褂,雙目圓瞪,挨個掃過那些竊竊私語的漢子「三郎說的法子,就是鐵律!都聽他的!誰敢再嚼半句舌根,休怪俺蘇陽的拳頭不認人!」
聲落,他不再多言,拖過一個結實的木墩,一腳踏了上去。
他抄起那根木棍,深吸一口滾燙灼熱的空氣,,將木棍狠狠插入那鍋滾燙粘稠、近乎凝固的紙漿之中,用盡全身氣力,猛地攪動起來!
「栓子!撤火!撤掉大半!」他一邊與那鍋頑固的紙漿搏鬥,一邊從牙縫裡擠出嘶吼。
「鐵蛋!你狗日的愣著等開席嗎?過來!換老子!輪著攪!誰都不準停!不準歇!」
那些原本心生退意的漢子,望著蒸汽繚繞中那道奮力搏動的赤膊身影,臉上紛紛露出慚色。
「陽哥!俺來!」
「還有俺!」
趙大壯與趙二勇最先反應過來,熱血上湧,吼叫著抄起木棍,躍上灶台旁的高處,與蘇陽並肩而立,將木棍深深插入漿中,奮力攪動。
一個人的力量或許渺小,但三個、四個、五個……越來越多的人被這股蠻霸狠厲的氣勢所感染,加入進來。
那鍋原本死寂沉鬱的紙漿,終於開始艱難地、緩慢地、繼而逐漸順暢地旋轉起來,形成一個巨大的、渦流般的漩渦。
蘇銘靜立一旁,默默注視著二哥搏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