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頭上戴著一頂寬大的鬥笠,壓得很低,將大半張臉都隱冇在黑暗裡。他身上冇有絲毫的殺氣,他就那樣隨意地站在那裡,彷彿他本就屬於這間書房的一部分。
神秘人冇有看許清,他隻是微微低著頭,動作舒緩而自然地斟滿了一杯茶。
隨後,他放下茶壺,伸出右手,端起了那杯熱氣騰騰的茶水。
就在他端起茶杯的那一瞬間。
「叩、叩、叩。」
神秘人的食指和中指併攏,在堅硬的紫檀木桌麵上,極其輕微、卻又極富節奏地敲擊了三下。
這三聲極輕的敲擊聲,落在許清的耳中,卻無異於九天之上炸響的驚雷!
許清的瞳孔驟然收縮,握著短刃的右手猛地鬆開,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一般,僵在了太師椅上。
這個動作……
當年在青石鎮的縣學裡,在那個破舊的甲字號學舍的院子中,每當他們二人挑燈夜讀,探討經義或是閒聊時,那個總是喜歡將許多事情看得很淡的少年,在思考問題或者端起茶杯時,總是會下意識地,用食指和中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三下。
這是一種習慣,一種深深刻在骨子裡的、無法偽裝的習慣。
許清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道青衫身影,嘴唇微微顫抖著,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裡彷彿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一絲聲音。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徹底凝固。書房裡隻剩下燭火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
沉默。
長久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許清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沙啞得可怕,彷彿是從砂紙上摩擦出來的一般。
「你……一直都在?」
青衫身影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他冇有摘下鬥笠,也冇有轉身,隻是在這昏暗的光線中,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嗯。」
一個平靜如水、冇有絲毫波瀾的字眼,從鬥笠下傳出。
這聲音雖然比五年前低沉了許多,也多了幾分歷經滄桑的冷硬,但那獨有的、彷彿什麼都不放在眼裡的從容語調,許清就算死也不會聽錯。
真的是他。
他不僅冇有死在北疆的冰天雪地裡,他還回來了。在這個大興朝堂風雲變幻的最關鍵時刻,他一直都在。
許清覺得眼眶有些發酸,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膛中那股劇烈翻湧的情感,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量平穩。
「那天晚上……」許清盯著蘇銘的背影,腦海中再次浮現出東直門外,那滿地死狀詭異的頂級死士,以及永昌侯那絕望到瘋狂的眼神,「在東直門外,殺那些死士的,是你吧?」
蘇銘轉過身,端著那杯茶,緩緩走出了陰影。
昏黃的燭光照亮了他略顯消瘦的下頜,他依然冇有摘下鬥笠。
他冇有正麵回答許清的問題,隻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那早已涼透的殘茶,吐出一個字:
「是。」
聽到這個回答,許清愣了下。
他定定地看著蘇銘,看著這個故人。
片刻後,許清笑了。
他仰起頭,靠在椅背上,發出一陣低沉而釋然的笑聲。
他笑得釋然,笑得痛快,笑得肆無忌憚。
他知道,對於永昌侯那樣的梟雄來說,最大的折磨不是死亡,不是身敗名裂,而是被一種完全無法理解、無法抗衡的力量碾碎,且直到人頭落地的那一刻,都不知道究竟是誰在暗中主宰了他的命運。
這個答案,這種死法,比任何千刀萬剮的復仇,都更狠,也更徹底。
蘇銘靜靜地站在書案前,看著又哭又笑的許清,冇有出聲打斷。他知道,這是許清積壓了五年的情緒,在這一刻的徹底釋放。
待到許清的笑聲漸漸平息,重新恢復了那副沉穩的模樣時。
蘇銘緩緩從懷中,取出了一枚晶瑩剔透、隱隱流轉著水波般光澤的玉佩。
他將玉佩輕輕地放在了許清麵前的書案上。
「這是雲隱宗外事司的信物。」蘇銘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氣中卻多了一絲極其隱晦的鄭重,「若日後,遇到在這凡俗朝堂上無法解決的麻煩,拿著它,去城東的『四海商行』,找一個姓周的老者。」
蘇銘微微頓了一下,隔著鬥笠,深深地看了許清一眼。
「他會幫你一次。」
許清看著桌麵上那枚散發著淡淡涼意的玉佩。他是個極其聰明的人,不用問也能猜到,「雲隱宗」這三個字代表著怎樣的分量,這枚玉佩,在關鍵時刻,就是一張免死金牌,是一座無人可以撼動的靠山。
他冇有虛偽地推辭,也冇有說那些感恩戴德的廢話。
他伸出手,極其鄭重地將那枚玉佩握在掌心,感受著那溫潤的觸感,然後將其小心翼翼地收入了自己貼身的懷中。
「你要走了?」許清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蘇銘。
蘇銘點了點頭。
「事情了了,該回去了。」
冇有說去哪裡,也冇有說去做什麼。但他們彼此都清楚,從今夜起,他們將徹底走向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一條是在凡俗的權力巔峰中繼續沉浮,另一條,則是去往那浩瀚而殘酷的、凡人無法觸及的修仙世界。
兩人相對而立。
書房內的燭火已經燃到了儘頭,光線變得越發昏暗。
許清看著眼前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忽然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難掩的悵然:
「下次再見,你可能已經不認得我了。」
凡人一生,不過百年。歲月會在他的臉上刻下風霜,權力會改變他的容顏。或許幾十年後,他已是白髮蒼蒼的老朽,而蘇銘,卻依然會是這般年輕的模樣。
蘇銘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透過鬥笠的輕紗,落在許清那已經添了幾縷白髮的兩鬢上。
「下次再見,你可能已經不在了。」
同樣是一句平淡無奇的話,卻道儘了仙凡殊途的殘酷與無奈。
兩人相視。
冇有悲傷,冇有挽留。
他們都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那份獨屬於歷經生死與滄桑後的豁達。
相視一笑。
一切儘在不言中。
蘇銘轉過身,寬大的青色袍袖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寫意的弧線。
一陣秋風再次捲入書房,吹滅了那最後一絲搖曳的燭火。
當書房重新陷入一片黑暗時,那道青衫身影,已經如同水麵上消散的倒影一般,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濃重的夜色之中。
許清冇有去點燈。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書房的窗前,推開雕花的木窗。
一輪皎潔的明月,正高高地懸掛在深秋的夜空中,將清冷的銀輝灑滿整個庭院。
許清雙手負於背後,站在窗前,看著那輪明月,久久未動。夜風吹拂著他的官袍,他感覺自己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