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
老嫗喉嚨裡發出一聲夜梟般的低笑，聲音沙啞刺耳，「來的倒是準時。」
她抬起枯瘦如雞爪般的手，指了指那麵銅鏡。
「既是真傳問心，便無需那些虛禮。」
「站到鏡子前去。」
蘇銘直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那麵銅鏡。
鏡中依舊一片混沌，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在那混沌深處，似乎有一隻眼睛正在緩緩睜開。
「弟子遵命。」
蘇銘邁步上前。
每走一步，他都在心中默默重複著那一句話。
九分真，一分假。
他在鏡前站定。
就在這一瞬間，原本晦暗的銅鏡陡然爆發出一道刺目的紫光，瞬間將蘇銘整個人籠罩在內！
蘇銘隻覺得識海轟的一聲巨響，彷彿被人強行撕開了一道口子，無數過往的記憶碎片不受控製地翻湧而起。
大興國的風雪，流放路上的泥濘，父母慘死的火光……
還有，那枚在鳥巢中閃爍著微光的戒指。
來了。
.......
問心台上，原本流轉的紫色光暈此刻已粘稠得如同化不開的陳年鬆脂。
那光芒不再是輕盈的霧氣，而是凝固成了深紫色的晶體，將蘇銘整個人像琥珀中的昆蟲一般封存在內。四周的風停了，連帶著空氣中細微的塵埃都懸停在半空，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唯有那麵「逆源回光鏡」還在瘋狂運轉。
鏡麵已非固體，它正像沸騰的水銀一樣劇烈蠕動，映照出的不再是支離破碎的畫麵，而是一條渾濁、粘稠、奔騰不息的河流。
那是蘇銘的記憶。
這一刻，時間在這條河流中被強行逆轉。
老嫗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在紫光中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如同盤旋在屍體上空的禿鷲，死死盯著鏡麵。她手中的枯木柺杖懸於身前，杖頭那顆如心臟般跳動的寶石正持續輸出著精純而霸道的元嬰靈力，強行駕馭著這條河流逆流而上。
「讓我看看，你的根，到底紮在哪裡。」
老嫗沙啞的聲音在死寂的平台上迴蕩，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鏡中的畫麵飛速倒退。
鐵壁關的烽火連天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北境漫天的風雪縮回了雲層；修繕堂深夜那一盞孤燈熄滅；入宗考覈時緊張的汗水倒流回毛孔……
這些對於常人來說刻骨銘心的經歷，在崔衍眼中不過是必須要撥開的浮沫。她的目標極其明確——略過所有看似正常的「果」，直指那不合常理的「因」。
流光驟然停頓。
畫麵定格在一座破敗的古廟。
青石鎮外，夜色如墨。殘破的佛像半邊臉埋在陰影裡，幽綠色的鬼火在空氣中跳動，如同某種不可名狀的呼吸。
鏡中顯現出少年蘇銘蒼白卻緊繃的臉，身旁的趙瑞正瑟瑟發抖。那是一種凡人麵對超凡力量時，源自本能的恐懼與絕望。
「鬼打牆……怨女燈……」
崔衍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目光並未在那個令人心悸的女鬼身上停留半分，而是如釘子般釘在了少年蘇銘的胸口。
記憶中，少年蘇銘察覺到了異常。他冇有像趙瑞那樣崩潰，反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那生死一線間做出了判斷。
「凡人少年，遇鬼而不亂，這心性倒是不錯。但心性救不了命。」
崔衍心念一動，枯木柺杖輕輕一點。
嗡！
問心台上的紫光驟然收縮，全部聚焦於這段記憶。她要看清，蘇銘當時破局的「依仗」究竟是什麼。
隨著靈力加壓，鏡中的畫麵開始出現細微的扭曲，彷彿要透過表象看到本質。
畫麵中，少年蘇銘懷中——正是如今佩戴玄天戒的位置，一抹極其微弱、近乎錯覺的幽光一閃而逝。
緊接著，少年臉上露出一絲痛苦與迷茫，彷彿陷入了某種短暫的昏厥或夢魘。待他再次睜眼時，眼神中多了一絲原本不屬於他的清明，腦海中似乎憑空多出了一段晦澀的口訣。
《斂息訣》。
現實中，蘇銘身軀猛地一顫，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嘶……這老太婆下手真黑啊。」
林嶼的聲音在蘇銘識海深處響起，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她是直接把神識化作鉤子，在你腦漿子裡攪和。徒兒，忍住了！這是第一道坎，按劇本走！」
蘇銘強忍著神魂被撕裂般的劇痛，謹記著林嶼的囑咐，並未調動絲毫神識去對抗這股力量。
對抗，意味著心虛。
順從，纔是最好的偽裝。
他主動放開了這部分記憶的「堤壩」，但流淌出來的水，卻是經過精心調配的「混合液」。
在蘇銘的引導下，那段記憶被微妙地重構：戒指的微光被渲染成一種被動的、微弱的護主反應；那《斂息訣》的獲得，被模糊成一種殘缺的、斷斷續續的本能灌輸。
至於林嶼那清晰的教導、係統的分析、以及那個總是吐槽的有趣靈魂，被蘇銘死死壓在神魂的最底層。他運轉《若水訣》，將這部分致命的真相「液化」，如同將一滴濃墨滴入深不見底的寒潭，瞬間稀釋、消融，隻留下一片看似清澈、實則深不可測的水麵。
「殘缺傳承？護主靈光？」
崔衍看著鏡中那模糊不清的畫麵，發出一聲不明意味的低笑，「世間哪有這般恰到好處的機緣？剛遇鬼物，便得斂息之法？巧合太多，便是刻意。」
她並不相信。
或者說，身為刑律峰的掌權者，她從不相信這種廉價的解釋。
老嫗手中的柺杖再次向下一頓。
「分！」
隨著她一聲低喝，籠罩在蘇銘身上的紫光瞬間分裂，化作數道細若遊絲、卻銳利如針的紫色絲線。它們不再滿足於瀏覽畫麵，而是像探針一樣，狠狠鑽向記憶河流的更深處。
「既然說是殘缺傳承，那老身倒要看看，你那一身精妙的陣法造詣，又是從哪塊殘片裡摳出來的！」
記憶河流再次翻湧，逆流而上，直指蘇銘在青石鎮縣學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