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晨光剛剛刺破東邊的雲層,像是一柄極細的金劍,把觀星崖上終年繚繞的霧氣切開了一道口子。
蘇銘早已穿戴整齊,立於洞府門前。
新發的紫色真傳道袍因本身材質特殊而垂墜感極佳,袖口的七星雲紋在晨曦中偶爾折射出一絲暗芒。
他抬起左手,食指上套著那枚經過「偽裝」的玄天戒。
此刻的戒指灰撲撲的,表麵甚至帶著幾道彷彿被歲月侵蝕的劃痕,看著就像是從哪個舊貨攤上淘來的殘次品,與那一身光鮮亮麗的真傳道袍格格不入。
「嗡。」
懷中兩枚令牌幾乎在同一息震動。
蘇銘伸手取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書荒,.超靠譜 】
一枚是紫玉雕琢的真傳令,溫潤生暖;另一枚是黑鐵鑄就的刑律峰執法令,觸手生寒。
兩枚令牌上浮現出同樣一行字,筆鋒銳利,透著股公事公辦的冷硬:「辰時,幻波海問心台。勿遲。」
蘇銘拇指輕輕摩挲過那冰冷的「勿遲」二字,沒有說話,隻是將令牌重新掛回腰間。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座尚未住熱乎的洞府。
所有的防禦陣法都已開啟至最大功率,連那隻不知名的結網蜘蛛都被隔絕在了禁製之外。
「走吧。」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聲,轉身邁步。
剛走出洞府前的幻陣範圍,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緊接著是「哐當」一聲巨響。
氣浪卷著鬆針撲麵而來。
蘇銘下意識地向後撤了半步,隻見一艘看起來像是用各種廢銅爛鐵拚湊起來的板子,歪歪斜斜地砸在了前麵的空地上。
煙塵散去,洛風那張總是掛著燦爛笑容的臉露了出來。
「小師弟!早啊!」
洛風從那塊還在冒著黑煙的「浮空陣板」上跳下來,手裡還提著一個雕著繁複花紋的紅漆食盒,「我估摸著時辰差不多,特意來送送你!」
蘇銘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些,拱手行禮:「三師兄,你怎麼來了?」
「送考嘛,哪能讓你一個人去。」
洛風幾步竄到蘇銘麵前,把手裡的食盒往他懷裡一塞,「喏,趁熱吃。這是二師兄昨晚特意弄的『寧神糕』,用了好幾種安神的靈草,還加了獸峰特產的蜂蜜。我順路去他那兒打劫了一點,給你路上墊墊。」
蘇銘接過食盒,入手沉甸甸的,還帶著餘溫。
「多謝三師兄,也替我謝過二師兄。」
「一家人客氣啥。」
洛風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拽住蘇銘的袖子,把他往那塊破板子上拉,「走走走,上車!刑律峰那幫人最是死板,要是遲到了,那幫黑臉怪指不定又要扣什麼大帽子。」
蘇銘踏上那塊搖搖晃晃的陣板,腳下的金屬片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彷彿隨時會散架。
「師兄,師尊他……」蘇銘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洛風操縱著陣板騰空而起,避開了一隻早起覓食的靈鶴,隨口道:「別提了,本來師尊是要親自帶你去的。結果一大早,器殿那個鄭老頭火急火燎地跑來,說什麼修復上古殘陣缺了一種關鍵材料,非拉著師尊去庫房核對。」
洛風撇了撇嘴,一臉的不滿:「那鄭老頭也是,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趕在這個節骨眼上。師尊也是沒辦法,臨走前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一定要把你安全送到。」
蘇銘扶著陣板邊緣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器殿鄭長老,早不來晚不來。
這是調虎離山。
刑律峰既然敢在問心陣裡加料,自然要先把最護短的玄珩支開。看來那位刑獄峰主為了查自己的底,連器殿的關係都動用了。
「小師弟,你別緊張。」
洛風見蘇銘沉默不語,以為他在擔心考覈,便開啟了話癆模式,「這真傳問心陣啊,其實就是個流程。哪怕是刑律峰主持,也就是走個過場。」
「想當年我晉升真傳的時候,進去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洛風一邊控製著陣板在雲海中穿梭,一邊回頭比劃著名,「你就進去,站在台子上,會有個聲音問你幾個問題。什麼『是否忠於宗門』、『是否有勾結外魔』之類的。你就照實回答,發個大道誓言,完事兒!」
風聲呼嘯,將洛風的聲音吹得有些破碎。
「我當時還在裡麵琢磨,這陣法的靈力迴路挺有意思,想多看會兒,結果就被彈出來了。」
洛風笑得沒心沒肺,「咱們身正不怕影子斜,隻要不是魔修臥底,這陣法就是個擺設。」
蘇銘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頭應和一聲。
他看著洛風那毫無陰霾的側臉,心中卻是一片冰涼的清醒。
對於洛風這樣的天才陣癡,問心陣或許真的是個擺設。
但對於自己這個懷揣著「異界殘魂」和「來歷不明知識」的人來說,那就是一道必須要跨過去的鬼門關。
「抓穩了!前麵要過風口!」
洛風大喊一聲,陣板猛地向下一沉,鑽入了下方的雲層。
周圍的景色瞬間變得陰暗濕冷。
這裡是幻波海,位於雲隱宗後山的一處天然絕地。終年大霧瀰漫,水汽充沛,連神識探出去都會被這奇異的霧氣吞噬。
一座孤零零的青石台,如同海中的孤島,在翻湧的白色霧氣中若隱若現。
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雲橋,從懸崖邊延伸出去,直通那座石台。
洛風控製著陣板在雲橋入口處緩緩降落。
「到了。」
洛風跳下來,拍了拍蘇銘的肩膀,指著前方那片看不清深淺的濃霧,「我就隻能送到這兒了。前麵的雲橋設有禁製,非受召者不得入內。」
蘇銘將食盒放在一旁的岩石上,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擺。
此時的幻波海口,除了呼嘯的風聲,聽不到任何鳥獸蟲鳴。
那座隱沒在霧中的問心台,像是一隻張開大嘴的巨獸,正靜靜地等待著獵物。
「去吧。」
洛風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眼神變得認真起來,「師兄在這兒等你。等你出來了,咱們中午去膳食堂吃好的!聽說今天有紅燒赤尾雞。」
蘇銘看著這位還在努力用「吃」來緩解氣氛的師兄,心中微微一暖。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
「好。」
蘇銘應了一聲,轉身踏上了那座濕滑的雲橋。
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周圍的霧氣瞬間湧了上來,冰涼,潮濕,帶著一股直鑽骨髓的寒意。
蘇銘沒有回頭。
他左手拇指輕輕按在食指那枚粗糙的戒指上,步伐平穩,一步一步地向著那團未知的白霧深處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被乳白色的濃霧吞沒,洛風才收回目光。
這位平日裡大大咧咧的三師兄,此時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從懷裡掏出一枚傳訊符,手指飛快地在上麵劃了幾下,眼神變得格外銳利。
「二師兄,師弟進去了。這裡霧氣有點怪,比往常濃了三成……不對勁。」
……
雲橋盡頭,豁然開朗。
那座懸浮在雲海之上的青石台,比蘇銘想像的要小得多。
方圓不過十丈,地麵由一種半透明的晶石鋪就,下麵似乎有液體在緩緩流動。
台中央,沒有桌椅,沒有香案,隻有一麵立著的、足有人高的古樸銅鏡。
鏡麵晦暗無光,映不出人影。
鏡子前,站著一個身穿黑袍的老嫗。
她手裡拄著一根枯木柺杖,滿臉褶子如同老樹皮,一雙渾濁的眼睛正死死盯著走來的蘇銘。
「陣峰蘇銘,應召前來。」
蘇銘在距離老嫗三丈處站定,躬身行禮,語氣不卑不亢。
老嫗沒有說話。
她像是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目光在蘇銘身上來回颳了幾遍,最後停留在蘇銘的左手上。
那枚灰撲撲的戒指,在蘇銘行禮時露出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