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拚湊感十足的「浮空陣板」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中,終於有了減速的跡象。
「到了到了!抓穩扶手……哦對,這板子沒裝扶手,那就抓穩褲腰帶!」
伴隨著洛風的大呼小叫,陣板猛地向下一沉,最後在一棵歪脖子古鬆旁「轟」地一聲著陸,激起一圈混雜著鬆針與石屑的塵土。
蘇銘雙腳落地,甚至還沒來得及從那令人暈眩的顛簸中緩過神,眼前的景象便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
這就……真的是真傳弟子的居所? 看書就來,.超給力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比起星樞殿的恢弘浩渺,或是觀星崖的清幽孤寂,眼前這座院落,更像是一個剛剛遭受過小型雷劫洗禮的廢品回收站。
原本雅緻的石桌缺了一角,斷口處呈現出詭異的焦黑色,像是被某種強酸腐蝕過;院牆根下,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廢棄陣盤、斷裂的玉簡,還有幾尊缺胳膊少腿的低階傀儡,正以各種扭曲的姿勢仰望天空。
屋簷下沒掛風鈴,卻懸著幾張繪滿了複雜線條的大幅陣圖,墨跡未乾,隨著夜風嘩啦作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獨特的混合氣味:刺鼻的金屬灼燒味、清淡的靈墨香,以及……一股極其霸道、直鑽鼻孔的孜然烤魚香。
「咳,亂是亂了點。」
洛風跳下陣板,一腳將滾到腳邊的一個獨眼傀儡頭踢開,那傀儡頭咕嚕嚕滾進草叢,僅剩的一隻紅寶石眼睛還閃爍了兩下。
「搞研究嘛,哪有不炸爐的?別客氣,隨便坐!隻要別坐那塊藍色的石頭就行,那是我昨晚剛刻廢的『極寒陣』陣樞,還沒完全失效,坐上去容易凍壞屁股。」
蘇銘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目光掃過院中那棵歪脖子老鬆。鬆枝上掛著無數長短不一的金屬片,夜風穿過,金屬片碰撞,發出的聲音並非嘈雜的叮噹聲,而是一種空靈深遠、仿若編鐘古樂般的旋律。
「風吟陣?」識海中,林嶼的聲音透著幾分意外,「利用風速流動的差異,通過不同材質金屬片的震動頻率來校準音律……這小子,有點意思。這是把物理聲學玩明白了啊。」
蘇銘心中暗自點頭,麵上卻不動聲色,尋了一處看起來相對安全的石凳坐下。
「來來來,都別愣著。」
洛風顯然是這裡的主宰,他大手一揮,幾道靈力打出,清理了石桌上的雜物,隨即從儲物袋裡掏出幾壇泥封的酒罈和幾個油紙包。
「寒脂魚,剛烤好的,外焦裡嫩!這酒是『醉仙釀』,雖然是兌了水的版本,但也是那幫長老們才喝得起的好東西。」
他動作麻利地拍開泥封,一股濃鬱的酒香瞬間溢滿小院。
大師姐淩霜也不客氣,解下背後的古劍放在膝頭,自顧自地倒了一碗,仰頭便飲,動作豪邁得像個江湖遊俠,與其清冷的外表形成巨大反差。
二師兄秦驛則更關注那幾條烤魚,他從腰間的皮口袋裡掏出一把銀質的小刀,慢條斯理地剔著魚刺,動作精準得像是在解剖某種珍稀妖獸。
蘇銘端著酒碗,看著這畫風清奇的三人,心中的那個疑問終於忍不住冒了出來。
「洛師兄,」蘇銘抿了一口酒,辛辣入喉,化作暖流,「今日拜師,我心中一直有個疑惑。陣峰乃是以陣道立峰,但我觀大師姐與二師兄……似乎並未專修此道?」
一個劍修,一個禦獸師,怎麼看都和這就差把「技術宅」寫在臉上的陣峰格格不入。
「哈!就知道你要問這個!」
洛風撕下一塊魚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笑道,「咱們師父啊,那是出了名的眼光高,心也寬。外人都說陣峰沒落了,人丁稀薄,其實是師父他老人家收徒太任性。他常說:收徒弟,首重心性,次看緣分,最後纔是那勞什子的資質。」
他指了指正低頭擦拭嘴角的淩霜。
「大師姐,是師父早年遊歷北疆苦寒之地時撿回來的。那時候她才七八歲,整個村子都被狼妖屠了,全村就剩她一個活口。師父找到她的時候,她正抱著一柄斷劍,縮在死人堆裡,眼神比那北疆的風雪還冷。」
蘇銘握著酒碗的手微微一緊,看向淩霜。
淩霜彷彿沒聽見一般,隻是手指輕輕摩挲著膝上的劍鞘,神色淡漠。
「師父說,她眼裡有劍,心裡更有劍。帶回宗門一測,果然是天生的劍胚子。但問題來了,大師姐對那些彎彎繞繞的陣紋一點興趣都沒有,甚至一看陣圖就犯困。」
洛風攤了攤手,「換了別的長老,估計早就把人送去劍峰了。但師父沒有,他說:『劍心通明,亦是大道。強求反為不美。』但他還是把大師姐送去劍峰旁聽,甚至請動了劍峰的長老指點。至於陣法課……」
洛風嘿嘿一笑,「那是師父給大師姐開的小灶。隻教兩樣:怎麼『破陣』,怎麼『護身』。不教布陣,隻教拆陣。師父說,這有助於大師姐理解劍招中的『勢』與『破綻』。你現在要是在大師姐麵前布陣,信不信她三劍就能把你陣眼給挑了?」
蘇銘心中駭然。
隻教破陣的陣法師?這簡直就是為了剋製陣修而培養的「兵器」。
「至於二師兄嘛……」洛風轉頭看向秦驛。
秦驛正好剔完最後一塊魚刺,將那塊最嫩的魚腹肉並沒有送進自己嘴裡,而是隨手拋向了身後的黑暗處。
沙沙。
一隻通體漆黑、隻有眼珠泛著幽綠光芒的靈貓從陰影中竄出,精準地接住魚肉,又無聲無息地隱沒。
「二師兄就更離譜了。」洛風壓低聲音,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他是師父從南荒一群盜獵者手裡買回來的『獸奴』。據說他天生就能聽懂鳥獸說話,還沒入修行道,就能指揮狼群圍獵。到了宗門,他一進獸峰就跟回了家似的,那些平日裡凶得要命的靈獸,見了他比見了親爹還親。」
「他對陣法的興趣,大概隻限於怎麼用聚靈陣讓靈獸窩更暖和,或者怎麼用改良的『清潔陣』自動清理獸欄。」洛風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師父也不強求,說『萬物有靈,道法自然。他能以心通獸,便是他的道』。所以二師兄常年在獸峰混跡,偶爾回來,也是跟師父探討什麼『生靈陣法』或者『靈獸協同布陣』的奇思妙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