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樞殿內,原本如瀑布般垂落的符文流光緩緩靜止,化作漫天星辰的背景,隻餘下幾點幽光在玄珩真人指尖明滅。大殿空曠,靜得能聽見星光流轉的細微嗡鳴。
玄珩真人示意蘇銘在身側的蒲團坐下,並未擺出嚴師的架子,那雙彷彿洞悉世情的眼眸溫和地落在蘇銘身上。
「蘇銘,你可知曉,外門馬長老曾特意修書一封,將你舉薦於我?」
蘇銘剛剛坐定,聞言脊背微微一僵,隨即低眉順眼地答道:「弟子不知。」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雖不知情,但心中卻湧起一股暖流。那個看似嚴厲、實則護短的老人,在閉死關前,竟還為他鋪了這樣一條通天大路。
玄珩真人輕輕拂袖,半空中浮現出一行淡金色的字跡,那是馬長老的筆跡,蒼勁中透著一股決絕的託付之意。
「此子心性如古井,陣法天賦卓絕,奈何道基有損,明珠蒙塵。若得機緣修復,必成宗門砥柱。望師兄留意。」
玄珩念罷,揮手散去字跡,目光變得銳利了幾分,彷彿要剝開蘇銘的皮囊,看透他的骨血:「你於北境拚死積攢軍功,是為那五萬軍功兌換的『地脈靈乳』吧?」
雖是問句,卻是篤定的語氣。
蘇銘沒有抬頭,隻是放在膝上的雙手下意識地握緊,隨即又鬆開。他在心中迅速權衡,在這樣一位大能麵前,任何謊言都顯得蒼白且愚蠢。
「是。」蘇銘的聲音平靜,並未因被點破心思而驚慌,「弟子道基受損,若無地脈靈乳,此生築基無望。弟子想活得久一些,想去高處的風景看看。」
「坦誠。」
玄珩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修仙問道,本就是逆天爭命。有所求,方有所成。地脈靈乳確是修復道基損傷的聖品,它生於地脈深處,蘊含大地厚德載物之意。於你而言,它足以滌盪那些細碎的裂紋,夯實根基,助你暢通無阻地修煉至金丹期。」
蘇銘猛地抬起頭,眼中難以抑製地露出一抹喜色。這是權威的認證,是他這兩年如履薄冰、拿命去搏的最終答案。
然而,這抹喜色尚未在眼底暈開,玄珩真人的話鋒卻陡然一轉。
「然,其效亦止步於此。」
蘇銘心頭一跳,彷彿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嘴角的笑意僵住:「師尊此言何意?」
識海中,林嶼原本翹著二郎腿的虛影也坐直了身子。
玄珩真人站起身,負手踱步至那道星光瀑布前,背對著蘇銘,聲音幽幽傳來:「蘇銘,你既精通修補之道,當知瓷器若碎,即便用金漆修補,稱之為『金繕』,使其重煥光彩,甚至比原物更堅固,但它……還是原來的瓷器嗎?」
蘇銘沉默片刻,澀聲道:「裂痕雖合,其質已變。」
「正是此理。」
玄珩轉過身,目光深遠,彷彿穿透了蘇銘,看向了那遙不可及的大道盡頭,「道基之傷,如同玉璧裂痕。地脈靈乳可如金繕,將裂痕彌合,令玉璧不碎。於築基、金丹而言,這『金繕』之處甚至更加堅韌,無礙修行。」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但金丹破嬰,乃是修士脫胎換骨、神魂與肉身徹底蛻變之始。那是一個從『有缺』到『無漏』,再到『渾然如一』的過程。屆時,天劫之下,哪怕是一絲一毫的靈力運轉凝滯,都會被無限放大。」
「以『繕補』之基凝嬰,就像是在充滿裂紋的瓷器裡灌注水銀。平時無礙,一旦受壓……不僅會碎,更會炸得粉身碎骨。」
「成功率,十不存一。即便僥倖成功,元嬰品質亦將受損,終生止步於元嬰初期,再無寸進。此乃修真界共識,故馬長老、乃至我也隻能嘆一聲『可惜』。」
大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蘇銘隻覺得喉嚨發乾,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從腳底升起。
金丹期,對於無數低階修士而言,已是陸地神仙般的存在。若是兩年前的蘇銘,聽到自己能穩脩金丹,恐怕會高興得睡不著覺。
但這不僅關乎境界,更關乎一種可能性的斷絕。就像是被人告知,你拚盡全力奔跑,終點卻早已被畫死在半山腰,山頂的風光,你永遠無法觸及。
「師父……」蘇銘在心中喚了一聲。
「別慌。」林嶼的聲音雖然也有些低沉,卻依舊透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這傢夥既然把這層窗戶紙捅破,肯定不是為了打擊你,否則他收你做真傳幹嘛?當吉祥物嗎?」
果然,玄珩看著蘇銘那瞬間蒼白卻並未崩潰的臉色,眼中的讚賞更濃了幾分。
「我本早有意收你為徒。」
玄珩並未繼續那個沉重的話題,而是話家常般說道,「你於修繕堂所為,洛風常與我言。你那份『化繁為簡、立規矩、成體係』的能耐,那份將無數瑣碎、低效的流程梳理得井井有條的本事,正是陣峰、乃至宗門目前最稀缺的。陣峰多的是驚才絕艷的天才,卻少一個能將天才們的奇思妙想落地的『匠人』。」
他微微搖頭,苦笑道:「故我允洛風常去尋你,甚至讓秦驛在靈獸峰遇你時多加觀察。本想等你築基後便順理成章收入門下。誰曾想,清泉師弟那個直腸子,愛才心切,竟先一步開口欲收你為記名弟子。」
蘇銘一怔,腦海中浮現出那位在聽濤小築中,給了他「八門迷蹤殘陣」考驗的青泉長老。
「我身為一峰之主,又是師兄,總不好與自家師弟搶人。本以為師徒緣分已盡,隻能讓你去聽濤小築修行。」
玄珩看著蘇銘,眼中露出一絲奇特的笑意,「不想北境一戰,峰迴路轉。你不僅活著回來了,還攜『戍邊真印』而歸。這真印乃是我陣峰傳承核心之一,按宗門律例,身懷如此重器者,其師承需最高階別覈定,且必須由峰主或太上長老親自教導。」
「清泉師弟雖不捨,但也明大義,主動退讓。故今日,你我才能在此,結下這師徒之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