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兩個熟悉的身影猛地沖了出來。
「蘇銘!」
清風和明月幾乎是撞開了前麵幾個擋路的外門弟子,衝到了蘇銘麵前。
清風此刻看著蘇銘那副模樣,張了張嘴,那些到了嘴邊的調侃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的視線在蘇銘斷裂又接好的袖口、沾滿黑灰的領口上停留了許久,最後化作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蘇銘的肩膀。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回來就好。」
隻有四個字。
卻讓蘇銘那顆自從鐵壁關後就一直堅硬如鐵的心,微微顫動了一下。
明月手裡攥著一個小儲物袋。她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將包裹遞了過來。
蘇銘接過,神識探入。裡麵是一套嶄新的外門弟子法袍,還有幾瓶用紅綢仔細包好的丹藥。
「多謝。」
蘇銘看著兩人,嘴角極其勉強地扯動了一下,露出一絲並不明顯的弧度,「讓你們擔心了。」
「說什麼屁話。」清風吸了吸鼻子,強行恢復了幾分往日的不羈,「修繕堂那幫老小子都快急瘋了,王德發天天在門口燒香,說是隻要你回來,他願意吃素三年。既然回來了,就趕緊去把自己收拾乾淨,這副鬼樣子,嚇唬誰呢?」
蘇銘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他轉過身,對著李長風,躬身,行了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弟子禮。
「長老,弟子這便回陣峰復命?」
李長風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複雜,點了點頭:「玄珩師叔,在星隕閣等你。」
「玄珩」二字一出,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
一直維持著表麵寂靜的人群,終於泛起了一陣壓抑的騷動。 幾位掌律殿執事交換了一個眼神。內門弟子中,有人臉色微變,有人若有所思。
此言一出,周圍那些原本剛剛平息下去的議論聲,再次如同沸水般炸開。
「星隕閣?那不是陣峰的禁地嗎?」
「連掌門都驚動了?這蘇銘到底帶回了什麼?」
「看來傳言非虛啊……」
蘇銘彷彿沒有聽見那些驟然加重的呼吸聲和細微的議論。他對清風明月再次頷首,隨後轉身,走向了那條通往陣峰的、被雲霧籠罩的石階。
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
以前,他是作為一個卑微的外門弟子,為了生計奔波,為了那幾塊靈石的月俸精打細算。
那時候,沒人會多看他一眼。
而現在。
蘇銘能夠清晰地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正黏在他的背上。
有羨慕,那是外門弟子對「機緣」的渴望;有嫉妒,那是自詡天才者對「憑什麼是他」的不忿;也有探究,那是各方勢力想要看穿他底牌的貪婪。
蘇銘握緊了袖中的手。
他沒有理會兩旁那些神色各異的同門。
蘇銘的步伐很穩。
每一步踏在石階上,都發出輕微卻清晰的聲響。
啪嗒。啪嗒。
隨著高度的攀升,周圍的霧氣越來越濃,那些嘈雜的人聲漸漸被拋在了身後,取而代之的是陣峰特有的靈力波動。
對於以前的蘇銘來說,這靈力場是混亂的、充滿壓迫感的迷霧。
但現在……
在他體內那枚「戍邊真印」的微微震顫中,這漫山的陣法彷彿褪去了神秘的麵紗。
他「看」到了(並非肉眼,而是真印賦予的感知):
腳下石階中暗藏的「重力微調陣」;
兩側雲霧裡遊弋的「迷蹤幻影陣」;
更遠處,那些守護著各座洞府的「五行禁製」如同一個個色彩各異的光繭;
而在陣峰的最深處,幾道龐大、古老、彷彿與山體融為一體的陣法脈絡,正如同沉睡巨龍的血管,緩緩搏動著……
這就是陣法師的「天眼」。
蘇銘的腳步,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這充斥著陣法韻律的空氣。
再睜開時,眼底深處那抹淡金色的星芒,又亮了一分。
他不再僅僅是一個「歸來者」。
他開始真正以一個「陣法師」的身份,審視這座他將要長期駐留的仙山。
不知走了多久。
雲霧盡頭,一座古樸的閣樓緩緩顯露出身形。
星隕閣。
它通體是一種彷彿能將光線都吸進去的暗沉黑色,材質非金非石,表麵布滿了天然形成的、如同星辰軌跡般的銀色紋路。 閣樓周圍沒有植被,沒有蟲鳴,甚至連風到這裡都變得輕柔無聲,彷彿這片空間被從世界中單獨切割了出來。
閣樓外沒有守衛。
隻有兩盞長明燈,在風中靜靜燃燒,火苗呈現出奇異的青碧色,散發著一股令人心神寧靜的幽香。
但蘇銘卻停下了腳步。
因為他感覺到了壓力。
那不是靈壓,也不是殺氣。
而是一種更加宏大、更加原始的「存在感」。 彷彿麵前的不是一座閣樓,而是一頭蜷縮沉睡的太古星獸。它的每一次呼吸,都牽引著周圍百丈內的靈氣隨之漲落。空氣中的塵埃,以某種玄奧的軌跡緩緩旋轉、沉降。光線在這裡發生了扭曲,讓閣樓的輪廓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更讓蘇銘心悸的是,他體內那枚一直沉穩搏動的「戍邊真印」,在此刻,竟然微微顫動起來,散發出一種混合著敬畏、親近、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挑釁的複雜波動。
「呼……」
蘇銘站在閣樓前的石坪上,深吸了一口帶著濕氣的冷冽空氣。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如同乞丐裝般的血袍。
按照常理,麵見掌門和峰主,理應沐浴更衣,以示恭敬。
但他沒有動。
他隻是伸手,將衣領處那一塊翹起的血痂輕輕撫平,又將腰間那把已經捲刃、劍鞘都裂開的長劍扶正。
這是他的勳章。
也是他的鞭策。
更是他此刻麵對這龐然大物時,唯一的底氣。
「師父,我進去了。」
「去吧。」林嶼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笑意,「記住,別慫。」
「嗯。」 林嶼的聲音低沉下去,玄天戒散發出微不可察的波動,將自己的神魂核心層層包裹、隱藏,「記住,不卑不亢。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都別提。」
蘇銘抬起頭,目光越過那兩盞長明燈,看向閣樓那扇緊閉的黑色大門。
門上,星光流轉,隱約構成了一幅北境星圖,其中一點,正對應著鐵壁關的方位,微微閃爍。
蘇銘不再猶豫。
他抬起腳,第一步踏出,腳下的石坪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第二步,周身那濃重的血腥氣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洗滌、收斂。
第三步,他眼中最後一絲屬於「倖存者」的恍惚徹底消失,隻剩下冰封般的沉靜與堅定。
然後,他一步邁入了那片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星光門扉之中。
身影消失的瞬間。
那兩盞青碧長明燈的燈焰,忽然齊齊向門的方向傾斜了一下,彷彿在行禮,又彷彿在……審視。
山風依舊,雲霧翻湧。
星隕閣沉默地矗立在陣峰之巔,如同一個巨大的謎團,剛剛吞下了另一個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