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傳道峰那場名為「開蒙」,實為「敲打」的第一課結束後,青溪穀的霧氣似乎都比往日沉重了幾分。
整整一個月,蘇銘除了雷打不動地前往修繕堂點卯、核帳,其餘時間便如一隻蟄伏的老龜,縮在自家洞府內,連那扇厚重的石門都鮮少開啟。
洞府靜室內,一顆螢石嵌在穹頂,灑下冷清的光輝。
蘇銘盤膝坐於蒲團之上,身前懸浮著一枚記錄著《基礎攻伐符紋初解》的玉簡,眉頭緊鎖,指尖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師父,這幾日我總覺得心神不寧。」
蘇銘終於開口,打破了室內的沉悶,「古河長老展示的那幾幅畫麵,尤其是那天風原上被暴猿隨手砸碎的符文戰車,總在我腦子裡晃蕩。」
「危機感是好事,說明你腦子還沒壞。」 讀小說選,.超流暢
林嶼的虛影從玄天戒中飄出,依舊是那副慵懶的模樣,隻是眼神中多了幾分認真,「但光焦慮沒用,焦慮能把敵人焦慮死嗎?不能。咱們得把這股子怕死的勁兒,轉化成生產力。」
他在半空中幻化出一塊光板,像模像樣地指點起來。
「來,咱們復盤一下你現在的配置。」
「防禦端,你有《若水訣》打底,靈力綿長韌性足,加上咱們搗鼓出來的『小週天水韻陣』和斂息決,同階之中,你想跑,基本沒人留得住。」
「輔助端,你有修繕堂,有老王他們幫你收集情報、處理雜務,還有『水煉法』這種作弊一樣的提純手段。」
林嶼的手指頓了頓,指向最後一片空白區域,語氣變得戲謔。
「但攻擊端呢?徒兒,你現在除了會用水把人纏住(水縛術),或者弄個鏡子晃人眼睛(水鏡術),你還有什麼手段能一招製敵?要是真遇上那頭暴猿,你是打算用靈石砸死它,還是打算用帳本把它噎死?」
蘇銘苦笑一聲,攤開雙手:「這就是弟子的癥結所在。《若水訣》善利萬物,卻唯獨缺了一股子『狠』勁。我這幾日翻看這《攻伐初解》,裡麵記載的『爆』、『焚』、『裂』等符文,大多需要暴烈的火屬或金屬靈力驅動,用水靈力去模擬,總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那是你腦子沒轉過彎來。」
林嶼飄到蘇銘麵前,伸出一根半透明的手指,輕輕戳了戳蘇銘的眉心,「誰告訴你水就不能殺人?誰告訴你『破壞』就一定要像火一樣炸開,像金一樣鋒利?」
蘇銘一怔:「請師父解惑。」
「你記住了,所謂攻擊,所謂破壞,其本質隻有兩點:能量的極致壓縮,以及瞬間的劇烈釋放。」
林嶼在空中畫了一個圓,然後猛地將圓壓縮成一個極小的點,「你覺得水柔?那是你給它的壓力不夠大。當你把一條大河的水量,壓縮成一根針,那玩意兒連精鐵都能切豆腐一樣切開。這叫什麼?這叫『高壓水刀』……咳,這叫『至柔化至剛』。」
蘇銘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的光芒。
「能量的……集中與釋放?」
「對。別總想著去模仿金的鋒利,你要找的是水的『鋒利』。」林嶼揮了揮手,「別在這空想了,實踐出真知。去修繕堂,給你那幫手下找點事做,順便給咱們找點『反麵教材』。」
……
修繕堂,丙字柒號院。
雖然蘇銘已是外門執事,但他並未將修繕堂搬遷,這裡依舊是他的大本營。
此時正值午後,院內叮叮噹噹的敲擊聲此起彼伏。
王德發正捧著紫砂壺,眯著眼在廊下監工,見蘇銘大步走進來,連忙放下茶壺,一路小跑迎了上去。
「堂主,您今兒怎麼有空親自過來?這幾日的帳目我都核對好了,正準備……」
「帳目先放放。」
蘇銘擺了擺手,目光掃過院中忙碌的眾雜役,徑直走到堆放待修物品的庫房前,「老王,傳個令下去。從今天起,所有送來修繕的陣盤、法器,凡是涉及到『攻擊類』符文損壞,或者是因『靈力殉爆』而炸毀的,全部單獨挑出來。」
王德發愣了一下,那一臉肥肉擠在一起,滿是疑惑:「堂主,這類東西最難修。裡麵的靈力迴路都炸成一鍋粥了,稍微不注意還會二次炸盤,咱們以前不是儘量推掉這種活兒嗎?」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蘇銘隨手拿起一塊焦黑的護心鏡,指尖輕輕撫過上麵那道猙獰的裂痕,感受著殘留的暴躁火靈力。
「要記錄下它們是怎麼壞的。是哪一道符文先承受不住?是哪一個節點的靈力先失控?爆炸的紋路是向內塌陷還是向外噴射?」
蘇銘轉過身,看著王德發,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老王,咱們修繕堂要想再上一個台階,就不能隻做『縫補匠』。咱們得從這些陣盤上,反推出『殺人』的手段。」
王德發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他有個最大的優點——聽話。
「堂主您說咋辦就咋辦!阿生!鐵柱!都把手裡的活兒停停,按堂主的吩咐,把那些炸爛的破爛玩意兒都給我翻出來!」
看著眾人開始忙碌地翻找、分類,蘇銘站在角落請林嶼幫他開啟了「觀微」狀態。
在林嶼魂力的加持下,那堆廢銅爛鐵在他眼中變了模樣。
不再是焦黑的金屬,而是無數條斷裂、扭曲、崩散的能量線條。他看到了一枚「爆」字元是如何在瞬間抽取了周圍所有的靈氣,然後撐破了載體;看到了一枚「銳」字元是如何像錐子一樣,在護盾上鑽出一個極細的小孔,導致整體防禦的崩潰。
蘇銘眼中倒映著那些殘缺的符文,識海中的《基礎攻伐符紋初解》開始與眼前的實物一一對應,原本晦澀難懂的理論,在這些「反麵教材」的印證下,開始變得立體、鮮活。
……
入夜,青溪穀洞府。
蘇銘赤足站在靜室中央,腳下的青石地麵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水漬。
他並未動用陣法清理,而是死死盯著懸浮在身前的一團拳頭大小的水球。
「銳。」
蘇銘口中低喝,神識如刀,狠狠切入水球之中,試圖引導水靈力按照「銳」字元的軌跡排列。
那水球劇烈顫抖,表麵凸起一個個尖刺,試圖模擬金鐵的鋒芒,但僅僅維持了一息,便「噗」的一聲潰散,化作一灘死水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