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嶼的聲音透著一股看穿底牌的興奮,「這說明陣法對你的『恐懼』還停留在凡俗階段。它挖掘到了你對『失去家人』的恐懼,但還沒能將這種恐懼與『修仙界的殘酷』完全掛鉤。你的潛意識裡,最大的威脅還是來自世俗權貴,而不是高階修士。這算是個好訊息,說明它沒能挖到你靈魂最深處關於我的秘密。」
蘇銘心中一凜,若有所思。
「最後你是怎麼出來的?」林嶼問,「想到了誰?你爹孃?還是……」
「沒有具體的人。」蘇銘回答得很乾脆,「那一刻,我隻是覺得那種『被安排』的感覺很噁心。我想掌控自己的命,不想當個提線木偶。不管是完美的富貴,還是慘烈的毀滅,隻要是假的,我就要砸碎它。」
識海中沉默了片刻。
良久,林嶼才長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欣慰,又有幾分複雜:「道心初成,自我覺醒。徒兒,你這一關過得,比我想像的要硬氣。」
「不過……」
林嶼話鋒一轉,語氣瞬間變得嚴肅且充滿算計,「咱們之前的『苟道』,得改版了。」 想追小說上,精彩盡在.,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改版?」蘇銘疑惑。
「對。之前咱們是『陰溝裡的老鼠』,主打一個誰也看不見。但現在,你拿了『甲上』,又被問心老頭點名,再想裝透明人是不可能了。」
林嶼在識海中幻化出一個推眼鏡的動作,「這問心林其實就是個超大型的『使用者畫像生成器』。
第一階段,它用完美幻境讓你放鬆,這叫『資料採集』。
第二階段,當你發現漏洞,它用邏輯補丁修補,這叫『動態博弈測試』。
第三階段,恐懼降臨,那是『壓力閾值測試』。它不是要搞死你,而是要看你在絕境下的反彈係數。」
「你不僅扛住了,還給出了一個『吾道非囚籠』的高分答案。現在,在宗門高層眼裡,你已經從『普通耗材』變成了『稀有樣本』。特別是那個問心長老,他看你的眼神,就像老色鬼看見了絕世美女……咳,我是說,科研狂人看見了珍稀標本。」
蘇銘感覺背後一陣惡寒:「那我們……」
「慌什麼?這是危機,更是天大的機遇!」
林嶼嘿嘿一笑,之前的凝重一掃而空,「咱們的苟道,正式升級為2.0版本——『顯性苟道』。」
「何為顯性苟道?」
「簡單來說,就是『大隱隱於市,深根固蒂,背靠大樹』。」
林嶼開始飛快地丟擲戰略,「第一,對於幻境裡的事,隻說七分。就說你勘破了紅塵虛妄,堅定了向道之心。至於那個笑臉、那個對控製慾的反抗,爛在肚子裡。那是你的核心隱私,也是防備高層窺探的最後一道牆。」
「第二,把你的人設徹底立住!你是什麼?你是『修繕堂堂主』,是『標準化狂魔』,是『陣道癡漢』!接下來,你要表現出對陣法秩序與效率的狂熱追求。這種『技術宅』的人設最安全,因為在領導眼裡,技術宅雖然怪,但好用,而且沒有政治野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林嶼的聲音壓低,「咱們要開始『結網』了。光靠馬長老一個人不夠,他畢竟要閉關。你要利用修繕堂,把丹殿、器殿、甚至靈植園的利益,都哪怕是一點點,也要綁在你的戰車上。讓所有人都覺得,蘇銘這小子雖然隻是個外門弟子,但離了他,很多事兒轉起來就是不順手。」
「這就叫——讓別人離不開你,纔是最大的安全。」
蘇銘聽著師父的分析,原本還有些緊繃的心絃慢慢放鬆,思路也逐漸清晰起來。
「背倚高山,深築根基,廣結善緣,徐圖將來。」蘇銘於心中默唸此十六字。
「沒錯!」林嶼打了個響指,「行了,別裝睡了。那邊的張烈看過來了,還有那個趙陰,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去,給他們一個符合『技術宅』人設的反應。」
蘇銘睜開眼。
暮色已深,廣場四周亮起了陣法燈火。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沒有理會周圍投來的各色目光,而是徑直走向張烈。
「張長老。」
蘇銘拱手,語氣懇切平靜,無半分新獲「甲上」的驕色,反帶著學徒請教般的專注,「弟子方纔出林時,恍惚間察覺林外霧氣流轉之韻律,與外界天時、地氣存有微妙遲滯。敢問長老,維持此問心林幻陣穩定,是否引入了類似『子午流注』之理,以調和不同地脈節點間的靈氣潮汐差?」
張烈收攏陣旗的動作驀地一頓。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上下打量蘇銘,如同審視一件突然開口說話的陣盤。
近處幾名尚未離去的弟子聽得目瞪口呆。剛從那般磨人心誌的幻境脫身,常人不是神魂萎靡便是感慨萬千,這位倒好,張口便是艱深陣理?
張烈盯著蘇銘看了數息,那張慣常冷硬的臉上,筋肉似乎極其勉強地牽動了一下。
「那是『小乾坤鎮脈術』的變格應用。」張烈聲音依舊硬邦邦,卻罕見地多解釋了半句,「好奇便去藏經閣翻看《雲隱陣樞述要》第七篇,自有詳解。」
言罷,他不再多話,捲起陣旗,轉身大步離去,那背影較之往日,少了幾分鋒銳,多了些難以言喻的……順暢?
遠處的趙陰看著這一幕,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裝神弄鬼……」趙陰低聲咒罵。
蘇銘目送張烈離開,轉身回到隊伍。
「走吧,回修繕堂。」
他對王德發等人笑了笑,笑容裡少了幾分少年的青澀,多了幾分從容不迫的底氣。
「今夜還需勞煩諸位,將上月靈植園那批反饋回來的陣盤資料整理一番。我在幻境空耗三日,於資料處理一途,倒似有些新的笨想法。」
王德發等人聞言,麵麵相覷,隨即爆發出陣陣帶著笑意的哀嘆。
「堂主,您這才剛出來啊……」
「少聒噪,計貢獻點。」
「堂主明鑑!我等必當盡心竭力!」
一行人談笑著,身影漸次融入漸深的夜色,將那充滿煙火氣的聲息,留在了沉寂的問心林外。
蘇銘知曉,自踏出這片迷霧始,他的道途,纔算真正撥開浮雲,得見前路崢嶸。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